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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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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花蹊难行竹径通
    “瞧这筛眼排列,正应洛书九宫。”季先生拾起檐下晒菜的竹筛,九只红椒滚在篾片间隙,他枯瘦的手指点着东南角的缺口,“巽位如清明刮东南风,你晾的红椒该往西北挪三寸——步法亦是这般借天地之势。”



    下学后言小天缠着先生讲解洛书九宫,那日借助神魂壮大后的见微知著,从蛙王那里学了点“洛书九宫步”的皮毛,他食味知髓,日夜思忖。



    “步法如棋局,九宫藏玄机。”季先生捡起枯枝,在泥地上画出九格方阵,“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你方才踏错‘坤’位,气机自然滞涩。”



    少年盯着地上的九宫图,忽见蚂蚁沿格线爬行,轨迹竟与蛙王足印暗合,恍然道:“原来蛙跃如落子!”



    “孺子可教。”先生轻笑,“洛书九宫本是天地经纬,蛙蛇禽兽天生知其律,人却需后天参悟。这本《五经算术》我是我的藏书,且借你拿去细细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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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中的山村,柳絮纷扬如雪。言小天背着书箧往村西头走,转过祠堂,瞧见李二叔蹲在青石老井旁。这位中年蔑匠正用篾刀削着竹条,脚边堆着新编的鱼篓。篾条在他粗糙的指间翻飞,竟有几分剑客挽剑花的韵律。



    “二叔,你要写的家书呢?”言小天掏出随身带着的松烟墨。李二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符号——这是他独创的“渔网字“,只有言小天能破译。



    “就写…就写…”李二掰着指头数起来,“今年春笋卖了三贯钱,新置了把铁犁头。对了,上个月在跳马涧逮着条五斤重的青鱼,炖汤时想起娘熬的腌菜汤……”



    墨香漫溢,言小天腕底生风。文气顺着笔杆游走,零碎的家常化作蝇头小楷,墨迹间仿佛飘着柴火灶的烟火气。窗外雨丝斜飞,檐下新泥的燕巢里传出啾啾鸣声,倒与笔锋的沙沙声应和成趣。



    待得写完,李二忽然将刚编好的鱼篓递过来。这篓子用紫竹与青篾交织,收口处缀着枚磨得发亮的河蚌壳,在夕阳下泛着虹彩。言小天眼睛一眯,他瞥见李二手腕内侧有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茧痕。少年心中已有了计较。



    “拿着,总不能白使唤读书郎。”这中年蔑匠粗声粗气地说,鱼篓往少年的怀里送了送,眼角皱纹堆成了笑模样。



    言小天摆了摆手,“二叔见外了,我若收了你的东西,那我的文章就有铜臭味了。”



    少年停了停,自顾自的叹气:“唉,我练岳家拳五年了,始终摸不着门道……”



    李二没有言语,将鱼篓靠向石栏,转而拿起半成品竹篓。竹篾在他手中翻飞,时而轻柔地按压竹篾,仿佛在安抚躁动的幼兽;时而猛地用力拉扯,像是要驯服不羁的烈马。那莹润的竹篾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言小天在旁忐忑不安的坐着。



    像是下了决心,李二把正在编制的鱼篓往地上重重一顿,“来,搭把手!”



    他蒲扇似的手掌忽的拍来,言小天本能地抬臂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文心虽成,这岳家拳的“铁门栓”却一直未得其法。李二第二掌追至面门时,言小天足尖忽地一错,竟是新悟出的步法。



    “有点意思!”李二变招如电,右手化作猿臂长探。言小天后撤不及,真气自然涌向双足“足三阴经”,模仿蛙王绕树那种玄妙感应再度浮现,左三右七,步伐如同蛙跳,身子横移三尺,湿漉漉的草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弧水痕,恰避开李二横扫的掌风。



    “咦?”李二收掌而立,虎目精光乍现,“你这雀儿跳的步子,倒像是观百兽形意悟出来的?”



    言小天喘着气指向东边山坳。说起那日他在跳马坑杀虎纹蛙时,见那蛙王足蹼拨水似的蹬地,三跃两纵在他身前打转。尤是说到当时以诗引动文气,足三阴经忽如春溪解冻的情形,李二听得眼中精光连闪。



    “岳家拳重手不重脚,本是马上功夫。”他突然撩起裤管,小腿筋肉盘根错节如老树根,却横着道蜈蚣似的伤疤,“当年韩元帅帐下,骑卒在马背上使破锋刀,自然不用腿法——可你天生体弱气血不足,强练手上招式自然事倍功半。”他粗糙的手指握住小天足踝,“足三阴经天生通畅,你本该是练腿法的上佳胚子。”



    他沉思半晌,厚大手掌按在少年单薄肩头,“明日五更,你来祠堂后的竹林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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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月西沉时,言小天猫腰钻过祠堂斑驳的格栅窗。晨雾里传来破空声,但见李二倒挂在一跟老毛竹上,双腿绞着碗口粗的枝干,身子竟似猿猴般荡了个圆弧。忽地腰身一拧,布鞋尖踢中飘落的竹叶,那叶子“嗤”地嵌入祠堂的土墙,震下簌簌灰粉。



    “我本是‘通背门’白猿通背拳传人!”李二背手而立,原本佝偻的背脊绷直如松,哪里还有半点蔑匠的影子,“我已叛出师门……碍于师门门规,我不能私自收你为徒。我且教你几手自己从白猿通背拳中悟出的腿法吧。”



    “通背门”是孟州的武林大派,孟州现在可是金国属地。言小天暗暗心惊。



    “白猿通背拳讲究个'鞭劲'。”李二足尖在地上拖出两寸浅痕,“看好了——”话音未落,右腿已如钢鞭扫向竹林间的一个残破石凳,却在将触未触时骤然收势,裤管带起的风竟掀动了石凳上的陈年苔藓。



    老毛竹下忽又起旋风,李二右腿如鞭扫过空中飘落的竹叶,脚尖轻点竟将七八片竹叶串成一线。左足跟着踏地旋身,麻衣下摆“啪“地甩出脆响,惊得枝顶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言小天看得痴了。那轨迹分明与虎纹蛙腾跃时的纹路有暗合之处,丹田真气忽顺着足太阴脾经潺潺而下。他学着李二的模样起脚,虽只踢出三成力道,足尖却带起道淡青色气旋。



    “好小子!”李二哈哈大笑,震得竹枝上的积水簌簌而落,“当年我在鄂州擂台上,凭这'白猿蹬枝'连败七名金国武士……”



    不知何时,晨光已透过竹叶穿进了竹林,洒在了少年跟着李二比划的身影上,如同古朴妙笔勾勒出的魏晋风韵图。



    言小天双腿经络突然灼热发烫,昨日在跳马坑悟出的步法竟自行流转。他刚要踏出三步折跃的步法,气息却在第三步骤然凝滞。李二指尖如电直点他胯骨穴位,刺痛中一股热流自腰骶轰然贯注足底。



    “气走隐白!”喝声如雷。言小天灵台清朗,心宇澄明,福至心灵,足尖点地连转七步,枯叶在周身旋成青黄涡流。最后一脚踏在残破石凳上,石凳轰然倒地。



    足太阴脾经上的隐白、大都、太白的三个窍穴已被顺势冲开。



    李二抚掌大笑,笑声里掺着几声咳嗽:“好!好!有文心滋润,果然脑窍通彻,这悟性……可抵得上我等莽夫一月之功!都道由文入武易,果然如此啊!只是这文修要入品,可比武修更难几分。茫茫尘世,兼擅文事武功之人,又有几人得之?”他揉揉了自己微微发抖的右腿——那里有道三寸长的旧疤,正随着春雨隐隐作痛。



    “当年我在太行山观白猿挂印,悟出这'蹬山十二式',今日传你,不算违背师门。以后你且每日寅时来这竹林,跟我习练这十二式。”



    言小天躬身深深一拜:“师……”



    李二摆了摆手。



    “二叔!”



    李二点点头,“你也莫高兴太早,十二正经经络各施其职,‘足太阴脾经’无法锤炼肺腑气血,你未打通‘手太阴肺经’就先练腿功,终究留下隐患。”李二抖了抖自己的伤腿,咳嗽了几声,“‘武修九品’之制,乃太祖起兵之际所定,品境之划分,皆以当时的太祖拳为根本。太祖拳长处显著,无需内功心法,寻常士卒锤炼气血便可入品,能迅速培育军卒。然而也有其限制,一则前期着重手上功夫,于群战、马战颇为适宜;二则需气血充盈、体魄强壮之人习练。后来岳飞将军所创之岳家拳,亦是如此……当年韩将军的背嵬军,人人都贯通了手上三条经络……”李二眉间流露几分怅然。



    韩世忠将军被奸臣陷害后,背嵬军一度称为禁忌名词。言小天心尖轻颤了下。



    “你天生气血不足,‘手太阴肺经’较常人更为淤塞,难以畅通,故而习练岳家拳五载,却难有寸进。”



    “莫非武修一品就只有贯通‘手太阴肺经’一条路吗?”言小天不解。



    “非也。江湖之中,诸如少林、武当、全真等名门大派,泉州蒲家、青田陆家、四明史家等豪门世家,均各有传承,不限于从‘手太阴肺经’起练。然各派各家皆有与之对应的正宗内功心法,非民间拳法可比拟……就如我通背门的‘玄岳劲脉功’,就着重先练腿部经络……”只见李二周身气息陡然一凝,一股刚猛内劲如潜龙入渊,悄然汇聚于左腿。蓦然间,他左腿疾扫,仿若苍岩崩裂,一侧的石凳不堪这雄浑内劲的冲击,刹那间四分五裂,尘烟弥漫。



    看着石屑纷飞中目瞪口呆的少年,李二得意的哈哈大笑,但旋即黯然道:“可惜不得师门首肯,我无法传你……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尽快寻觅一门契合的内功心法;其二,寻得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助力打通‘手太阴肺经’”



    “我能从何处寻得契合的内功心法,请二叔指点!”事关自身,少年并不放弃。



    “谈何容易……豪门世家只传族内同姓子弟。而名门大派,收徒极严,先经长期考察,合则备香案、邀众人,行上香、叩拜、敬茶、呈礼、赐名、记谱等诸多礼序。如入我白猿通臂拳门墙,须师傅首肯,经家世清查、品行试炼、筋骨体魄与悟性勘验,三关皆过,方有资格于祖师像前,在众师见证下,行敬茶叩拜大礼,奉师训、立重誓,方可成入室弟子……”李二叔欲言又止。



    “二叔你曾说我文心滋润、脑窍通彻,我已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了,如若文气真气同时贯穿经络,是否有助于我打通手太阴肺经’?”言小天不死心。



    “文气生于灵台识海,属阴,主精神凝聚,需通过灵台穴向上贯通百会;真气生于丹田气海,属阳,主气血运行,需经丹田向下游走会阴。若同时催动至经络,会引发气机逆乱,轻则经脉阻滞,重则七窍流血。本朝大观年间,‘双绝书生’韩玉堂因此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爆裂而亡。”李二叔坐到石墩上,揉着伤腿,“故而文气与真气每一次同汇经络,都如一次渡劫,阴阳交汇,凶险异常。且两者越壮大,阴阳冲突越剧烈。故此,即便惊才绝艳之辈,文武同修至四品,也必弃其一,或舍文而专于武,或弃武而精于文。”



    “切记,在此之前,切不可过度搬运真气使用腿功!唉,我传了腿法又无法传你内功心法,也不知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