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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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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借得东风化剑丛
    仲春的阳光渗过新糊的窗纱,在言念安青白的脸上筛出细碎金斑。李郎中三指搭在言念安腕间,眉峰渐蹙:“外伤倒不妨事,这脉象弦涩如刀刮竹,分明是气滞血瘀,又兼心火灼了肺经。”言念安半倚在褪色的葛布枕上,衣襟还沾着昨夜咳出的褐血。



    “三七三钱、川芎一两……”沾了沾砚中残墨,李郎中的狼毫笔在黄麻纸上簌簌游走,袖口隐约露出小臂半尺许长的刀疤,如蛇蜿蜒。



    王氏蹲在霉湿的墙角,米缸底五十枚淳祐通宝还沾着糙米碎屑。铜钱在晨光里泛着青。她数了三遍,她将铜钱按进儿子掌心时,枯瘦的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去八斗冲的药肆找张伯抓药,有十里山路,慢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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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畴新禾初翠,道旁飘来金银花的清苦气息,言小天转过八斗冲的一片桑麻地,老远望见药肆檐角挂着的虎头铜铃在风中轻晃。药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张伯正蹲在门前翻晒车前草,灰布短褐上沾着几点赭色药渍。



    老人借口言小天递来的药方,在樟木柜台后站定道:“三七、川芎、没药……文火煎两个时辰……”



    言小天踮脚趴在柜台前,看张伯枯瘦的手指在药格间翻飞。



    “七钱白芨粉配三两忍冬藤,捣碎外敷……”



    “瞧仔细了,”看少年目不转睛,张伯拈起片暗紫叶子,“这是紫苏,解蛇毒要配七分老;这青黛须得用腊月雪水泡过。”竹篾编的药筛轻轻晃动,晒干的半边莲簌簌落下金粉似的花粉。言小天忽然想起季先生教的《本草拾遗》,脱口道:“紫苏叶辛温,主下气除寒中,其子尤良!”



    “小书呆倒有些见识。”张伯浑浊的眼珠闪过精光,从陶罐里抓出条蜈蚣干,“可知这百足虫为何要头尾相衔着晾晒?”



    端砚在少年怀间微微晃动,他恍惚想起父亲曾被毒蛙抓伤的青紫手臂,脱口答道:“定是要用怨气锁住药性!”



    老人颔首微笑。



    忽地,药柜深处传来窸窣响动,五六个陶罐突然齐齐震颤。



    “按住那个青瓷坛!”张伯急喝。言小天眼疾手快扑住即将滚落的药罐,掌心触到冰凉瓷壁时,文心突然剧烈跳动。罐中紫黑色根茎竟隔着陶土传来脉动,宛如活物。少年稳了稳心神,默念《大学》静心篇:“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瓷坛渐渐平息。



    “好强的地气!”张伯擦着汗揭开坛封,“这是三十年生的何首乌,最喜文气滋养。方才怕是感应到你的文心……”老人忽然眯起眼睛,“天伢子文心入一品了?“



    忽然街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熊家的二小子满头大汗冲进来:“张老爹快去看看!祥云村两个猎户在路边吐白沫呢!”老人抄起药箱往外走,回头朝言小天喊了句:“东南角第三个抽屉有《本草衍义补遗》,自己翻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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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的春阳正暖,言小天把二十枚淳祐通宝排在樟木柜台上,背着药篓踏上归程。山道旁野菊盛开,少年沉郁的心境,悄然间有了几分疏朗。他抽出竹笛试吹新悟的《鹧鸪天》。文心初成后,笛声竟能引动山风回旋,惊起林间白鹭三两。



    这件言家祖传的老竹笛,笛身斑痕似湘妃清泪凝就,笛孔边隐约可见几道刀剑划痕,不知何年留下。



    山风掠过耳畔,季先生抚琴时说的话又在耳畔浮起:“乐之道,贵在通神。以乐修身,以乐和情……”言小天心神逐渐沉浸其中,忽觉竹笛与指腹相触处生出暖意,往日滞涩的第三叠颤音竟似春冰乍破,文气随音律流转成环,脚下青草应声俯仰如叩节。待笛声散入晚霞,少年抬首惊觉已至跳马坑。



    暮色中的跳马坑泛着青苔的冷光,藤萝如绿帘低垂,腐叶腥气中暗藏杀机。



    三声蛙鸣如破锣骤响。



    言小天后背霎时绷紧,握笛的手指节发白。枯枝断裂声中,三只海碗大的虎纹毒蛙破土而出。三只毒蛙通体色泽流霞般绚烂,明丽而妖冶。居中一只,头顶生有珊瑚状双冠,喉囊鼓胀如囊袋,紫黑毒腺密布,正是书中所载的蛙王;另两只呈犄角之势封住退路,暗金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咕呱!“



    蛙鸣如裂帛,声波震得少年耳蜗生疼。他急退半步踩中湿滑苔藓,腰间药篓里的艾草簌簌作响。蛙王的腮帮忽地鼓成圆球,墨绿毒液箭矢般激射而来!



    嗤——



    毒液擦着耳廓掠过,身后老樟树转瞬腾起青烟。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露出惨白的木质。言小天冷汗浸透中衣,这毒竟比阿爹说的还要凶险三分。



    三蛙同时吸气,鼓胀的身躯几乎要撑破虎纹表皮。三道绿线呈天、地、人三才之位袭来,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电光石火间,药肆中张伯的叮嘱在耳边炸响:“青蒿粉遇毒则凝!”言小天反手扯下药篓,抓起大把淡绿药粉凌空抛洒。山风卷着青蒿尘雾弥漫开来,毒液触及药粉竟凝成琥珀状的胶质,噼里啪啦坠下,麻石上腾起青烟,竟蚀出蜂巢般的孔洞。



    三只毒蛙连连后退,似是惧怕这青蒿粉,就如蛇遇雄黄。蛙群攻势稍滞,蛙王呱呱乱叫,蹦跳轨迹莫测,言小天紧盯不敢松懈。不料左侧毒蛙突然偷袭,毒液如绿线袭来,少年旋身闪避,毒箭擦肋而过,血珠飞溅处皮肉顿呈幽蓝。



    “糟!”



    剧毒入体,少年眼前景物忽如水中倒影扭曲晃动。他强撑着后退,又勉强避开两道毒箭。



    蛙毒直冲天灵,他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逐渐模糊。天旋地转间,忽觉足底拌到硬物,原来是半截埋在土中的石碑。他步子蹒跚,顺势跌倒。两道毒箭恰巧被石碑抵挡,阴刻的“永镇“二字被毒箭腐蚀得更加斑驳难辨。



    他竭力抓住一把青蒿粉撒出,意识一沉,倒地再也起不来。



    山风的呜咽声缓缓变轻,他的意识渐渐沉睡,泥丸宫忽有萤火明灭,一沉眠的神魂碎片如茧破蝶醒,懵懵懂懂,开始侵占现有意识。



    刹那间,万千光景纷至沓来,一如噩梦重现,铁鸟、玉匣、钢铁巨兽……这一切仿佛在一瞬,又仿佛经历了千百年……



    他头疼欲裂,嘶吼连连,将青蒿粉尽数疯狂抛出。借最后一丝清明,他猛咬舌尖,痛楚激发一丝潜力,竹笛就口勉强吹出《清心曲》之音。这君山斑竹制作的老竹笛忽生温热,断续笛音自行补全韵律。清泉般的曲调漫过识海,似晨露滴湖,喧嚣杂念尽消,神思渐宁。三只毒蛙竟也似被竹笛所慑,一时踌躇不前。



    他气息平复几分,曲调渐渐顺畅,“以乐和情”之意境理解愈见透彻。老竹笛内的温热之性更浓,似与这《清心曲》万般契合。曲行处,心境空明,万千景象渐化虚无。旋律徘徊,又似梵音轻抚,飘摇的魂魄寻得归所,定魄于须臾,泥丸宫刹那清明。



    一曲终了,山风渐息,林间黄叶如彩蝶飘落。两股神魂竟如水墨相融,所有噩梦片段消失无踪。再睁眼时,只觉泥丸宫中的神魂壮大了近半,一时目明能辨纤尘,耳闻皆悉虫鸣。风声如诉,叶语似吟,声声入耳皆清晰。



    笛声一停,“呱呱呱”,三只虎纹毒蛙身形又起,半空之中辗转腾挪,毒剑纵横如网。言小天忽觉这毒蛙似慢了几分,其腾跃轨迹清晰如宣纸墨痕,鼓膜振动频率皆可闻辨。他借助石碑掩护,轻松躲避数道毒箭。



    怀中的端砚突然震颤,墨色文气汇入灵台,季先生的话语如清泉淌过心田:“草木含灵,雀燕有性,文心通微者可借天地生克……”



    夕阳余晖漫过山道,少年福至心灵。他手按端砚,文气自砚池升腾,以笛为笔凌空疾书。文气激荡处,七言绝句逐字显现:



    苔侵古道跳马坑,金纹毒鼓震蒿蓬。



    谁言草木无肝胆,借得东风化剑丛!



    最后一笔落下,跳马坑四周传来隐隐风声,草木疯狂生长,藤蔓如绿蟒缠住毒蛙,风藤草一拥而上,将其牢牢勒成茧子。蛙王还待挣扎,艾草如剑刺破毒蛙泛白的肚皮,凤尾蕨叶化作飞刀割断蛙头。



    日坠西山,余晖依依。少年拄着竹笛喘息,体内的蛙毒如幽影般开始蔓延,丝丝缕缕地侵入四肢百骸,他的腿部已渐渐被麻木之感笼罩,仿若被寒冬的坚冰层层包裹。



    危急之际,他强自镇定,集中起涣散的心神,努力在识海中搜寻。忆起曾读过的《本草拾遗》,以及午后于药肆中匆匆翻阅的《本草衍义补遗》,自从神魂得以滋养壮大,那些曾经浏览过的文字竟如镌刻于心般清晰可辨。



    蓦然,灵光一闪,《本草衍义补遗》中的一段记载如破晓的曙光般浮现于识海:“湘有蛙,色若流霞,剧毒。然蛙王之血,含独特祛毒之质,以毒攻毒,平衡阴阳,可解蛙毒之患……”



    “蛙王……蛙王……”他慌忙取出平日带饭的竹筒,将蛙王碧绿色的血尽数挤出,灌了满满一竹筒。他不敢迟疑,一口喝下。



    蛙王的血一入喉,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之味,化作一股诡谲之力,于他的经脉之中肆意奔腾。五脏六腑,仿若先遭熊熊烈火炙烤,又逢彻骨寒冰侵凌,剧痛如汹涌潮水般翻涌而至,铺天盖地,令人几近昏厥。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之后,一股清凉之感又缓缓蔓延,像是久旱逢甘霖,驱散着体内的蛙毒。



    他盘腿坐下,真气缓缓引导蛙血祛毒。晚霞漫卷,山林间倦鸟或三两和鸣,或振翅轻点枝头,于暮色里纷纷归巢。一盏茶功夫后,少年终将那蛙毒如残叶般尽皆荡涤,脏腑重归宁和。



    他长舒了一口气,用竹片剜出毒蛙的三个毒腺,用樟树叶包好放入药篓。那毒腺宛如蓝色琉璃雕琢而成,内部隐隐有幽光流转。



    神魂壮大后,他已察觉方才蛙王跳跃的足印暗藏玄机。此时晚霞尚在,天色尚明,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勾画:左三右七,二四为肩……渐渐心头明悟,先生教授过的《数术记遗》一一清晰在眼前:“九宫算,五行参数,犹如循环……”



    再一眼看去,那沾着蓝血的泥印,看似杂乱无章,细看竟暗合“洛书九宫”——乾位踏东南,坤步点西北,每道拖痕都是阴阳鱼的分界线。



    他试着模仿蛙王的跳跃,习练岳家拳积攒五年的真气自脐下丹田涌出,自发涌向足三阴经,足下不自觉地踏起禹步。不经意,已踩着毒蛙的足迹绕树三匝。方才凶险万分的杀局,此刻在九宫方位中竟处处是生门。



    原来,这不知活了几十年的蛙王久居天地灵秀处,吐纳天地灵气,步伐无意间契合洛书九宫蕴含的天地规则。



    天际绯云未散,暖晖倾洒于阡陌,村落炊烟袅袅,野趣盎然。少年大踏步往回走,凝神间,他能听见一里外逸云涧的水声,能嗅到母亲煎药时多加的那味黄芪,甚至能看清掠过稻田的蜻蜓翅脉——那薄翼振动的频率,竟暗合《阳春白雪》的宫商角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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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村口时,王瞎子正端坐于老槐树下的旧竹椅上,袍袂微动,似与晚风相和。周遭围着一圈垂髫幼童。王瞎子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正随着手中折扇的开合,北地语调起伏:“各位老少爷们儿,今儿咱就唠唠那跳马坑的事儿。这跳马坑原本就是个没名的天坑,您猜怎么着?当年岳将军北伐抗金,路过这地界儿,那马一不留神,‘噗通’就掉进坑里了。这军情可是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呀!就见岳将军猛地一夹马肚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好家伙,一道霞光‘嗖’地就落下来了,那战马仰起脖子长嘶一声,‘蹭’地一下就腾空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坑对岸。岳将军回过头,对着将士们就喊:‘此坑虽险,吾等亦能跨越,金兵何惧!’这话一喊,岳家军的士气‘噌噌’地就涨起来了,转过头就把金兵打得屁滚尿流,‘跳马坑’这名字就这么来啦……”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1,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



    (注1:歇,湘中方言,睡、留宿的意思)



    少年一路哼着山野俚曲,脚步轻快的行至家门,大黄围着他上蹿下跳,尾巴摇得如拨浪鼓。



    芦花鸡婆带着一堆黄毛小崽在悠然踱步,看见言小天,它颈毛炸起,双翅一展,“咯咯咯”直叫,如离弦之箭般朝他冲来。言小天大怒,运起岳家拳,上攻下挡。一阵拳打脚踢后,没打过。悻悻的躲进堂屋,啪的关上木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