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草色如烟,私塾青砖墙上爬满了紫藤花,几只黄鹂在檐角跳跃,啾啾声里裹着墨香。季先生将戒尺往竹案上一搁,案头砚台边摞着几册书,最上一本露出“本义”二字残角,纸色古旧,他道:“且歇半炷香。”
先生话音一落,学堂喧声四起。山伢子从桌底掏出个青釉陶罐,挤眉弄眼道:“前日里从城隍庙顺的签筒,咱们玩射覆如何?“
“好耶好耶!射覆好玩。”璧伢子从案底钻出来,发髻上还沾着蛛网。六岁小儿尚不及书案高,“昨日阿姊用竹筛罩蛐蛐儿,我猜了七回都没中呢。”
射覆本是文人雅戏,设覆者先取一精巧之物,或为香囊,或为玉佩,或为笔墨纸砚,藏在瓯、盂、盒等器具之下。射者则需凭借奇思妙想、渊博学识,推断断这覆下之物究竟为何。推断之法多样,或依天时,或凭地象,或借人事,皆为寻那一丝线索,以解这覆中谜团。
但乡野自有玩法,孩童们常将野果虫豸藏在陶罐竹筒里,以诗文相射,倒暗合文修“观物取象”的要旨。
“且慢。”刘深慢条斯理地整着湖蓝直裰下摆,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既是射覆,当有彩头。猜中者得钱,猜错者……“这里正家的公子生得白净,偏生眼角总吊着三分讥诮,铜钱在指间翻出个花,阴鸷目光瞥过言小天,“当众学狗叫。”
刘深提前取得了解试名额,对解试无望的言小天总是居高临下:“言师弟文修已至一品,想来射覆不在话下,哈哈…”
言小天并不搭话。众孩童见有钱可耍,顿时欢叫活泛起来。
第一轮由苹伢子作覆。小娘子解下鹅黄汗巾,团作青杏大小,覆在倒扣的陶碗里。武伢子抓耳挠腮:“莫不是桑葚?春日里后山红得发紫。”怀伢子却嗅到淡淡皂角香:“定是阿姊的绢帕!”
轮到言小天时,但见他以指节轻叩罐沿,侧耳听那闷响:“巾者,裹物之形。黄如新柳,轻若浮云,当是苹姊常系颈间的汗巾。”碗盏揭开,满堂喝彩声里,刘深将铜钱叮当掷在青石板上。
武伢子“汪汪汪”的学狗叫声在堂外响起,孩童一片哄笑。
第二回轮到言小天覆物,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窸窸窣窣裹了三层。
“定是前日先生赏的云片糕!”璧伢子扒着案几叫嚷,被阿姐拎着后领拽回座位。张铁牛突然抽抽鼻子:“有股子...呃,豆腐味?是周娭毑的霉豆腐!”
言小天但笑不语。方才课间,他将季先生写废的策论稿塞进袖中,待回家细细揣度。那策论稿纸角还沾着季先生早膳的腌芥末,铁牛嗅到的正是这股味道。
刘深用折扇轻敲掌心:“《梦溪笔谈》说'物薄声清',当是竹纸。”
“是裁成方胜的洒金笺。”他掀开陶罐,果然露出叠成燕形的信笺,朱丝栏上墨迹犹湿。
本轮射覆刘深算中三分,璧伢子与铁牛错得离谱,这两憨人倒也干脆,在堂外比起谁的狗叫声更大。
日影西移时,言小天面前的铜钱已积了五文。胜负到了最紧要处。
此时轮到刘深覆物。他施施然解下腰间荷包,将个物件投入罐中。陶罐轻响,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张铁牛凑近猛嗅:“定是腊肉!”怀伢子咽着口水反驳:“腊肉哪有这般清脆声?”
罐底阴影晃动,山伢子猜是银稞子,璧伢子嚷着蜜饯果子。刘深呵呵冷笑。
言小天凝视陶罐上繁复的云雷纹,忽见杯口缝隙透出一线金芒,“鎏金镇纸”四字正待脱口而出,视线却掠过刘深袖口露出的金箔边。他那日之后神魂壮大近半,其五感愈发敏锐,一旦凝神感知,周遭事物皆清晰入微,纤毫毕现。
他心神微动,想起季先生昨日所授《易》理:“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雷纹正应《屯》卦初交之象。屯者物始生而未通,若强取金器,恐违天道。再观刘深袖口金箔边沿碎光如刃,暗合“金克木”之忌,文心倏然清明,话锋一转道:“云雷属兑卦,金气太盛反伤木。震为雷,主生发,松烟墨纹如斧劈,恰应震卦之象。”
刘深脸色骤变,掀开陶罐时正是墨锭,罐底边缘有一碎角金箔纸片——原是刘深使诈,暗将金箔碎片压在边缘,诱导言小天射鎏金镇纸。
最后璧伢子覆物。小童儿咬着手指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蹬着木屐哒哒跑向后院。再回来时,陶罐里窸窣作响,隐约透出青草气。
“是蝈蝈!”张铁牛嚷道,“我听见翅子声了!”话音未落,陶罐里“咚“地一响,倒像是石子砸罐底。
刘深“啪”的一声打开他的青檀雅趣扇,轻摇两下,冷笑一声:“《淮南子》有云'石泉春草,其声如磬',必是浸过溪水的鹅卵石。”
言小天却盯着璧伢子衣襟上的苍耳刺球。春雨初晴,后山草甸的苍耳子该是沾了晨露。“可是新采的荠菜?”他话音方落,苹伢子已掀开陶罐——青翠欲滴的荠菜叶上,趴着只油亮蝈蝈。
“不算不算!”张铁牛跳脚,“说了不许活物!”璧伢子早笑作一团,发间红绳散开半截:“蝈蝈是自个儿跳进来的!”
季先生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手中茶盏腾着热气:“《易》曰: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小天见苍耳刺球沾露,便知春草生发,暗合‘地泽临’之卦,万物皆有时令。射覆贵在观微,更需通晓阴阳消长。”说着瞥向刘深,“《淮南子》固是杂家精要,却莫忘‘震木为仁,金锐则伤’的易理。”
在满堂期待的目光中,刘深艰难张嘴: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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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孩童们嬉闹散去。言小天正俯身收拾笔墨,忽听季先生轻叩书案:“且留步。”
先生从案头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册蓝皮旧书,纸页泛黄却齐整如新,封题《周易本义》四字遒劲端方。
“今日射覆,你以云雷纹断震卦,又以苍耳应临卦,已窥《易》门径。”先生指尖抚过书脊,声调缓若溪流,“晦庵先生(朱熹)集注此书,谓‘《易》为君子谋’,你且拿去细参。他日若悟‘穷理尽性’之道,莫负这一品文心。”
言小天双手接过,只觉册中似有千钧。晚风穿堂而过,掀动书页一角,露出“乾元亨利贞”五字,墨迹如星斗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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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那三亩薄田里,新插的秧苗蔫黄如秋草。言念安蹲在田埂上,指尖捻着干裂的土块,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言家老二,祠堂屋顶的瓦还是你太爷爷那辈换的。”里正刘子成抚着翡翠扳指,官靴踩在田埂新插的界桩上。强大的武修三品气势,压得言念安抬不起头来。他眯起眼,声音阴冷:“按族规,家家摊派修缮银。你家欠的三两银子……”他故意拖长尾音,身后六个持棍庄丁齐刷刷踏前一步。
言念安剧烈咳嗽,喉头泛起腥甜。被祥云村猎户打伤的胸口还在作痛,此刻怒火攻心,眼前阵阵发黑。他记得清楚——三年前修缮祠堂,明明说好按丁口摊钱。言家虽穷,还是典了王氏的嫁妆银镯,凑足五百文。
“刘里正,祠堂梁木还是我爹当年……”
“啪!”
庄丁头目一棍抽在言念安背上,将他未尽的话打断。这汉子满脸横肉,正是胡铁拳的徒弟赵黑虎。武修一品的劲道震得言念安扑倒在泥水里,旧伤崩裂,血渍渐渐洇透粗麻短褐。
“老东西,里正爷说欠就是欠!”赵黑虎靴底碾住言念安手指,“没钱?拿田契抵!”
田埂上围观的村民噤若寒蝉。几个与言家交好的老汉刚要开口,就被庄丁瞪了回去。南村十年无秀才,刘家把持里正之位二十载,早把族规改成他家的钱袋子。而言家与刘家又素有旧怨。
“阿爹!”言小天的惊呼从山道传来。少年背着书箧狂奔而来,草鞋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哟,文曲星下凡了?”刘子成阴阳怪气地捋须,“正好做个见证——言家拖欠祠堂修缮款,按族规以田产抵债。”
里正刘子成翡翠扳指叩在账本上铮铮作响:“这祠堂是元符年间五姓共立的村祠,管着祈雨、社学、田契公证诸般大事。”他靴尖踢了踢界桩,“当年你爷爷仗着廪生身份,硬把首事之位从我们刘家手里抢走,如今——”
泛黄的账本在言小天眼前抖动,簇新的“欠银三两”墨迹反着诡异的光。赵黑虎的枣木棍适时压住少年肩膀,把刚要直起的脊梁重新按进泥里。
“五姓祠堂早改成刘家执掌,族规里白纸黑字写着:拖欠公银者,田产充公!”刘子成突然抬脚碾碎田埂边的野菊,金黄花瓣混着泥土沾在官靴纹路上,“就像这些杂草,该拔就得拔。”
言小天指甲陷进掌心,灵台文气感应到阿爹衰弱的气息,竟自发流转起来。他忽然瞥见账本边缘的茶渍——那分明是父亲按过手印的旧契,被人浸湿后拓印重写!
“这墨迹未干......“言小天刚要揭穿,却被赵黑虎一棍扫中膝窝。武修一品的力量岂是文弱书生能抗?他跌撞跪地,喉头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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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笼罩着杨家岭。言小天搀起伤重难行的父亲,望向水田里东倒西歪的稻秧。那些本该在秋后变成糙米的青穗,此刻正在刘家庄丁的靴底化作烂泥。
他忽然明白季先生那句“天地为砚”的深意——在这朱门酒肉臭的世道,寒门子弟的脊梁再硬,也抵不过豪强一指。
祠堂方向传来破锣声,更夫孙麻子有气无力地喊着:“酉时三更,关灯防火——“尾音淹没在刘家庄丁的狂笑里。言家父子相互搀扶着走向茅屋,身后是赵黑虎带人重新丈量田地的呼喝。有妇人躲在窗后低泣,旋即被丈夫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