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茅檐时,言小天正蹲在灶前添柴。蒸笼里飘出蕨根饼的苦涩香气,少年捏着竹筒往火塘吹气,呛得泪花直在眼眶里打转。
“阿娘,我往逸云涧走一遭。”他忽然直起身,额前碎发沾着草木灰。正在补麻衣的王氏手一抖,针尖险些戳破指尖:“你莫去,你两个阿姐远嫁,你爹爹都……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丁……”
“先生昨日教过,'文心通明可正天地'。”十二岁孩童攥紧腰间新挂的端砚,那方墨玉般的石砚在晨曦里泛着青芒。
还有一句他没提,昨日下学他向先生告假时,先生特意道:“文心一品,文气若岚,其力如幽风潜至,可悄乱人心。”
少年踮脚取下挂在横梁上的竹篾食盒,里头搁着两块掺了蕨根的粟米饼。王氏扶着门框咳嗽两声:“莫与那些猎户硬拼,你阿爹还躺着……实在不行等你阿姐回来……”
“我晓得。”他昂首挺胸。
言小天踏着露水往山涧走,草鞋踩过湿滑的青石板。山道旁野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在他肩头。少年倒像是要赴诗会的书生。
逸云涧的水声渐近,却听得铁器相击的脆响。转过山坳,但见三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往竹笕上捆麻绳。吴老二将柴刀往地上一杵,炸雷般的吼声惊飞林间白鹭:“言家崽子?你也来讨打?”
言小天后退一步,稳了稳心神,手按住腰间的端砚,文气在灵台流转一圈,流入百会。他瞥见涧边折断的“共饮碑”,绍兴十二年两村先祖合立的青石,如今被吴老三踩在脚下。
“吴家叔伯,”少年的嗓音清亮如涧水,“您晓得这碑文刻的么子1?‘逸云活水,润泽同袍’,当年贵村先祖刘老太公染疫,还是南村太婆用三车黄连救的命。”(注1:么子,湘中方言,什么的意思)
猎户们哄笑起来,吴熊往地上啐了口浓痰:“读书读癫了!山涧归拳头硬的,这规矩比赵官家的圣旨还灵光!”
言小天深吸口气,砚台在掌心发烫:“《淳熙条法事类》有载,两村共汲之水,当以'均'字为要。”少年声音清亮,“绍兴十二年潭州判例,吴家村与赵家村争水,主簿断曰:'春耕各取三时辰,违者杖八十'。——吴家叔伯昨日破我南村竹笕,该当几何?”晋升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后,再无往日拙于言辞的窘迫,如今妙语连珠,犹如珠玉落盘。
山风陡然凝滞,吴老二脖颈青筋暴起,手中紧握柴刀。言小天灵台文气流转至眼窍,隐约见对方戾气化作黑雾翻腾。
涧水在卵石间叮咚作响。少年蹲下身,指尖抚过石缝间几星白花:“这是六月雪吧?听阿娘说,吴家婶子最爱采来煮茶。“
三兄弟俱是一怔。吴熊想起卧病半年的妻子,昨日还念叨着等新茶。涧水突然静了三分,山风卷着碎花掠过他生茧的掌心。
“若断水引发械斗,按律徒三年。”言小天声音清亮起来,“律法之外尚有天理。”小天将竹笕残片拼合,“《诗经》云:'泌之洋洋,可以乐饥'。这涧水本是天地所赐,何苦学那临安城的蠹虫?”
他弯腰拾起断成两截的竹笕,指尖抚过裂口:“去年秋旱,祥云村稻田龟裂,可是南村让出半涧水?”文气流转,腰间端砚隐隐发烫。
吴老二刚要骂,却被吴熊抬手拦住。吴熊盯着竹笕断口处渗出的水珠,忽然想起去岁深秋,南村老太公颤巍巍送来两担稻种的模样。
言小天解下砚台,端砚青黑的纹路在朝阳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季先生教过的《水经注》,掌心贴着冰凉的砚台,文心似有暖流淌过。
溪畔忽起一阵旋风,卷着几片竹叶落在砚台上。少年心头微动,蘸着涧水在青石写下一行诗:
分润千畦活,无争自在流。
吴熊柴刀吧嗒掉在地上。文气萦绕间,他忽然看见少年眼中似有墨燕盘旋,那翅膀拍打的节奏竟与涧水同频。恍惚间,十年前送幼子进县学的场景涌上心头——若当年没为争水打死人,孩儿也该这般知书达理了。
吴熊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竹管,忽然转身踹了吴老二一脚:“还不把南村言家的竹笕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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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近午时,言小天哼着俚曲往村里走,心中思绪翩跹。昨日下学前,先生翻开他那本泛黄的《讲艺录》,翻开一页推到言小天的面前,其上漂亮工整的真书体(即楷书)明白写着:
“一品之境,文气濡染,若述英雄豪杰之奇传,其逸事所携雄浑意气,如鼓角振聋,可醒凡人胸臆间沉眠之豪情,令其逢难而勇毅愈坚,临危而志不可夺。若书励志之辞,悬于市井通衢,笔力所聚,如煦日破雾,使闾阎百姓,精神焕朗,操持诸事,皆能奋袂而起,意气昂扬,志满而力沛。”
这是先生告诉他,文心一品已让他具有当时雄辩之才的禀赋,他的言辞笔墨已能撼动普通山民的心神。这才是他今天前往逸云涧的底气。
只是今日这一场交锋,让小小少年殚精竭力,灵台内蕴养两年的文气几近枯竭。但收获也颇丰,文气的色泽转青了几分,文心的领悟更深了几分,这可是平日苦读圣贤书达不到的。
走到龙家庄时,遇着砍柴的李二,钎担两头颤巍巍的柴垛比人还高。“天相公,哪天下学了帮我写封家书噻!”李二用汗巾抹着黑红的脸膛,“你阿爹说你对对子比吃蜜还快。”
言小天应着声“要得要得”,心头却有几分诧异。他晋升文修一品后,感悟力自是不同,李二在湿滑的山道上健步如飞,呼吸平稳悠长,显然不是平常所见的岳家拳和太祖拳的路子。
李二挑柴已远去,言小天却不急不缓走在田埂上。今日他首次独临困局之境,心内念及,需详加梳理、慎以反思。恍惚间他想起刘深的铁护腕,“文道之妙,在润物无声”。
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翠色,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斗草编。溪边初生的垂柳舞着柔条,数只黄莺藏在叶间轻啼。
少年心有戚戚,不禁吟道:
新燕舞檐梁,柔枝绽蕊黄。
暖泥滋弱草,微雨润新秧。
文若春芽嫩,思如柳线长。
悄然添韵致,润物细流芳。
几近枯竭的灵台忽有涓涓细流汇入,经络一暖,文气充盈几分。
恰有山风掠过山坡,少年衣袂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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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山道积翠欲滴,春意已渐浓。
五匹河西战马铁蹄声脆如裂帛,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溅上道旁晾晒的蕨菜。陈婶抱着竹筛跌撞后退,为首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婴臂粗的马尾扫翻晒药架。
“军情如火!避!”
骑手挥鞭卷飞挡路的鸡笼,竹条编制的笼子在半空被抽成碎片。陈婶眼看就要被鞭梢带飞,斜刺里忽伸来半截竹篾,蔑匠李二腕子轻抖,那柔韧篾条竟似钢鞭缠住陈婶腰肢,顺势一带,两人堪堪滚入道旁荨麻丛。
檐下劈柴的言念安须眉微动,他分明瞧见李二后撤时双足暗合七星步,落地时麻鞋在青石板上拖出半寸浅痕,嘀咕道:“这手趋退自如的腿功,可不是乡野把式哦!”一旁剁猪草少年言小天听后若有所思。
“作死的军汉!”背着药箱的李郎中啐道,“当年岳爷爷的踏白军过村,马蹄都要裹棉布。”
王瞎子耳尖微动,枯枝般的手指掐着六壬诀:“戌时火克金,西北有兵戈气。怕不是蒙古的漠北骑军打过来了……”
话音未落,刘木匠家的李婶踉跄着跑来,发髻散了大半:“李郎中救命!我家当家的突然栽倒在刨花堆里,满嘴白沫嚷着‘泥菩萨吃人’......”
王瞎子摸索着竹杖站起身:“几天前周老爹发病时,说的也是这么句话。”他凹陷的眼窝转向武举坪方向,黄浊的眼白映着天边翻涌的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