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可知汴梁城为何历经黄河泛滥而不倾?”煦暖春阳穿过学堂的雕花窗棂,季先生在碎砖铺就的地板上缓缓踱步。
山伢子怯生生举手:“可是用了糯米灰浆?“
“非也。当年苏子瞻(苏轼)以《汴京赋》文气浇筑城墙,布阵御敌,字字化梁木,句句作铆钉。”季先生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此乃文修浩然正气之神通。今日便与尔等细说文心九品。”
“可知我等修文,作何用?”
怀伢子举手嚷道:“能中举做官!”
“浅了。”季先生袖中飞出支秃笔,凌空写就“安邦”二字。墨迹悬而不坠,渐渐凝成半卷《禹贡图》,“文修上可安邦定国,下能润泽草木。大禹以文心丈量九州,疏浚九河。会稽山上一声喝,三江五湖皆入海。”
“文修九品,如登天阶,一品一重天。一品蒙学初开,二品笔走龙蛇,三品镜花水月,四品文心雕龙,五品碧海潮生,六品经纬天地,七品紫电清霜,八品咫尺千里,九品天道垂纶。“
苹伢子咬着笔杆歪头问:“先生,这文心品阶这么多,有何不同?”
“问得好!”先生轻轻抬袖,缓缓拂过桌面,“一品谓之‘蒙学初开’,文气初显玄墨色。文气氤氲,堪比灵泽,可滋润草木之微,可感化雀燕蛇蚁之弱生之灵。”他衣袖卷起地上一片枯叶,黛青色文气缠绕间,枯叶竟舒展如新绿,“正如小天昨日日引燕筑巢。”
言小天心中一动,但又随之暗自叹息,一品文气,虽有其能,然威能着实有限。纵可感化雀燕蛇蚁,却又有何大用?杨岭那三亩干涸薄田,即将直面的,可是三个如凶神恶煞的猎户。
“二品‘笔走龙蛇’。”季先生指尖文气化作银芒,嗤啦一声撕开半空飘落的宣纸,“文气凝如金石,驱叶可裂竹帛。”张铁牛悄悄撕下一页书纸抛向空中,却见先生一挥袖,文气如刃掠过,纸片瞬间碎作粉末。
刘深突然开口:“敢问先生,若文气能裂帛,与武夫刀剑孰强?”他腕间铁护腕暗光流转,显是存了较劲心思。
“二品文气不过破三寸竹、裂五尺帛。”先生轻抚长须。
唉,堂下孩童叹息声一片。“只能劈开竹片撕开锦帛啊,那我用手也能!”平日默不作声的怀伢子忍不住咕嘟。
“若论争斗,文修御敌,以文气为刃,以诗文为锋。其所吟所赋,愈是精妙绝伦,愈能为文气之攻添威助力。一篇佳作在手,文气攻击之力,至多可凭此加成五成。”先生瞥了一眼怀伢子。
“然文道之妙,在润物无声。”先生随手在刘深案前写下“静”字,那铁护腕竟渐渐褪去寒光,刘深脸色微变。
润物无声,言小天心有所感。
“三品‘镜花水月’,四品‘文心雕龙’。前者文气乱心,后者文气凝形。”先生忽然望向窗外竹林,“昔年东坡居士夜游承天寺,‘庭下如积水空明’,便是四品文心雕龙的手段。”
他顿了顿,“五品‘碧海潮生’,六品‘经纬天地’,至此两境者,文气转翠绿,可振士气,可布阵攻敌。”
“至于后三品……”先生踱了踱步,眼望窗外九峰山,青衫落寞,“却是连我也甚少触及的……据说文气若金乌耀芒……听闻当年朱文公在岳麓书院讲学时,曾用‘忠孝廉节’四字镇住洞庭妖蛟上百年。”
言小天起身一揖:“文心如何蕴养?如何辟境进阶?昨日学生懵懵懂懂就晋品了……”
堂下孩童皆静声,抬头望向先生。
“欲修文心,当读圣贤书,逐字逐句品悟微言大义,养浩然之文气。”先生一袭长衫随风轻摆。
“学生愚钝,今日作《燕诗》时,似有热流自百会穴灌入……”
“这便是将天地生灵之精,化入诗文章句。又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先生轻叩杉木书案,看向言小天的神情充满欣慰,“只是这好诗难得,能引动天地生灵之精的好诗更难得!”
“昔年禹王疏九河,其精魄感天动地,遂得玄圭玉册。文修养精,便是要将圣贤风骨化入神魂。”
“至于如何晋阶下一品阶?昔年杜工部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诗道,韩昌黎见华山苍龙岭而通文脉。你见折翅老燕犹向青云,这‘挣一痕’的倔强,正是叩开文心一品的钥匙。”
言小天这才心中明朗,原来这习文,是靠日夜研读经书,理解精妙义理,得窥先贤智慧,养浩然正气并蕴养到灵台,便成文气。这倒与昨日阿爹所讲的练武靠锤炼气血,引天地真气入体,如出一辙。区别有二:一则文气蕴养在后脑灵台,真气储存于脐下丹田。二则文气靠自身蕴养,而真气取自天地。
欲求品阶突破,仅靠勤勉苦行难以竟功。须经长久磨砺,积累厚积薄发之势,待机缘契合,方可一朝得悟,破壁晋升。
而他昨日的突破,亦在他那抗争天命的不屈之志与老燕折翅向青云的志向相谐!
少顷,夫子抬手,缓缓捋了捋颔下长须,说了触动言小天一生的那句话:
“解缚在与天地共鸣的那点灵犀。”
-----------
春日的蝉鸣尚未响起,村中却已暗流涌动。三进宅院内,刘深攥着洒金笺的手指节发白,“文修一品......”他突然将洒金笺撕得粉碎,“泥腿子之子,也配与我争解试名额?”春寒料峭,青石板上的苔痕泛着冷光,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胡铁拳!”刘深猛然回头,声音似铁钉刮过青石。
阴影中缓缓踱出一人。此人豹头环眼,古铜色的肌肉在臂膀上藤蔓般盘绕,玄色短打外罩虎皮坎肩。最骇人的是他双拳——指节粗大如核桃,拳峰上布满紫黑色的硬茧,那是常年击打铁砂袋留下的痕迹。
“少爷。”胡铁拳抱拳行礼,嗓音粗粝如磨刀石。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如鹰隼。三年前他在潭州地下擂台连胜十七场,因出手狠辣被称作“独眼阎罗“。刘里正花重金聘他做护院,正是看中他武修二品“惊雷境”的实力——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三条经络贯通,拳风可裂青砖。
刘深将一袋银锞子抛入他怀中:“我要那姓言的崽子,再也提不起笔。”
胡铁拳掂了掂钱袋,独眼闪过嗜血的光:“断他右手经脉?“
“不。”刘深抚摸着玉佩上镶嵌的翡翠,“季老头最重文骨。若他弟子突然文气溃散,沦为痴傻之人……”他指尖轻轻划过脖颈,“不要急于这几日,要做得像走火入魔……找准时机再下手!“
胡铁拳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他缓缓舒展关节,周身筋骨爆响如闷雷,足下青砖忽然“咔嚓“裂开蛛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