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犹萦,弯路坞的青石径隐在薄霭间。季先生正用竹帚清扫阶前落花,忽见青石径上晃出个瘦小身影,草鞋上沾着泥浆,手中攥着半截断笕。
“先生…”言小天深深一揖,“学生想退学习武。”
竹帚在青砖上划出半道弧。季先生望着孩童发顶沾的草屑,想起六年前初见时,这伢子踩着草鞋够到书案,蘸着米汤在蕉叶上描“天地玄黄”的模样。他轻咳一声:“可是因那潭州解试?”
“不止!”言小天突然抬头,手举断笕,眼白泛着血丝,“南村十年无秀才,连引水的竹笕都能被人生生砍断!”他攥紧拳头,手里的半截断笕啪嗒落地,残留的山泉水正从竹管裂缝渗出,濡湿了粗麻裤脚。
季先生俯身拾起断笕,“可知这引水竹管为何能蜿蜒三里不倒?”不等回答便指了指竹笕裂口处,“每遇岩壁转折处,总要裹上三层苎麻丝。”
少年怔怔望着竹笕裂口处残留的几缕麻丝,先生又指向檐角蛛网:“文心九转,最忌遇阻即折。你看那蜘蛛,昨夜风雨摧了它七次网。”
顺着枯竹般的手指望去,那只小虫果然正在晨光中编织第八张网,露珠缀在银丝上,恍若星辰列宿。
“可蜘蛛能补网,人却补不了命数!”言小天霍然起身,书箧撞得身后青竹哗啦作响,“昨日吴熊三兄弟拦涧时断笕、伤我父亲,学生却至今连半招岳家拳都使不全……”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先生并指如剑,以朝露为墨,凌空写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每落一笔便泛起钟磬之音,震得苦楝树上的露珠簌簌滚落,字字如晨钟叩问心台。
“文心如水,可柔可刚。”季先生负手而立,“当年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以诗词为号令,八千水师布阵如棋,以八千兵力对抗金军十万之众……”
少年浑身剧震,灵台里的银针化作涓涓暖流,恍惚见屈子行吟泽畔,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再睁眼时,已是神采奕奕。
季先生嘴角微微上扬,缓缓捋着胡须,文修三品“镜花水月”境,既可淆乱人心,也可凭微言至理,助人破除虚妄,得见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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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内忽起喧哗。张铁牛举着个破瓦片,上面躺着一只死去多时的老燕子,翅膀折断处露出森白骨茬,他嚷道:“快看!梁上燕窝缺口了,断翅膀的老燕子掉下来了!”众人仰头望去,果然见梁上的泥巢残破,只余下两只瑟缩着的雏燕。这只老燕子前几日翅膀便已受伤,这几日仍在衔春泥修补泥巢,直至今日终是飞不起来了。
璧伢子踮脚站在书案上,端着砚台往上泼墨,溅得自己满脸都是。被苹伢子揪着冲天辫拽回座位。
季先生缓步踱入:“来得正好。今日功课便是以'燕'为题,七言绝句。”
刘深嗤笑着铺开洒金笺:“某些人就如这老燕。”狼毫笔尖在砚台重重一蘸,挥笔写下:
檐下泥巢岁岁新,残翼何须慕青云。
劳劳老燕空忙碌,怎比高堂自在人!
他收笔展袖,狼毫笔溅起的墨点恰落到言小天旧衫襟前的补丁上。
言小天恍若未觉,他铺开笔墨,盯着梁上那对幼燕出神——它们正用嫩黄的喙啄着破碎的泥壳,像在叩问苍天。
权贵把控解试名额又如何?手中之笔,定要改写乾坤;五载习武未寸进又怎样?倾全身力,定能抗衡天命!
言小天忽有所感,灵台内一阵颤动。
旧垒新泥带雨痕
言小天昂首屹立,笔锋轻颤,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墨迹洇开涟漪。檐外细雨斜飞,打湿了少年单薄的肩头。
衔春何必叩天阍
砚池无风自动,隐约有金戈之声。苹伢子发间木簪微微震颤。
苹伢子亦心神激荡,暗暗叹服,“天阍”本为天帝的宫门,言小天此句尽显不向豪门权势折腰之傲然风骨。既已心衔春之希望,又何须向那权贵折腰?
纵然铁翼折风雨
私塾梁柱响起震颤声,十数只春燕噗咧展翅,衔着湿泥穿窗而入,朝着残破的燕巢聚拢。
犹向青云挣一痕!
最后一句收笔时,宣纸上的墨迹丝丝文气缱绻,如缕如烟,似要浮出纸面:
旧垒新泥带雨痕,衔春何必叩天阍。
纵然铁翼折风雨,犹向青云挣一痕!
两只雏燕突然振翅而起,本应光秃的翅尖泛起墨芒,衔着竹叶与泥浆在梁间穿梭。不过半盏茶功夫,众燕合力,新巢已成,竟比旧巢还要精巧三分。
“文人之笔,勾通天地之理,引动自然异象,使燕巢复完,雏燕奋举,如春风化雨,润泽万物,”季先生抚掌大笑,“此乃文修一品也!”
少年只觉灵台深处轰然剧震,原本混沌的识海突然映出《太极图说》的玄奥轨迹。往日游丝般的文气此刻竟如钱塘潮涌,在经脉中冲刷出金石相击之声。
“原来这才是浩然正气……”刹那间,言小天灵台之内如迷雾初散,天光乍破,陆九渊“宇宙即吾心”的箴言化作星斗流转,经史子集的文字如金石烙印般嵌入骨血。文修一品“蒙学初开”境已成!
但旋即,一阵空虚传来,灵台文气又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原来,言小天虽以十二岁之龄感悟文修一品,但因根基尚浅,灵台文气时有涣散之象。
“接住!”一方蟠龙纹端砚破空而来。言小天慌忙捧住,只觉砚台温润如握暖玉,砚台龟钮处一股翰墨清香袅袅升起。少年翻涌的文气竟然徐徐平静,文气如同山间灵动的溪流,在灵台的脉络里潺潺流转,每一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再抬头时,见先生案头那块陪伴多年的端砚已空空如也。
“此砚随我二十载,今日赠你温养文心。”
先生轻抚衣袖,拍案道,“我且步汝韵和诗一首,以助雅兴!”他轻吟:
暖霭新枝凝露痕,逐春岂肯拜侯门。
任它劲雨摧娇羽,仍向高天掠一痕!
其时私塾里浮动的文气尚未散尽,檐角新筑的燕巢泛着淡淡玄墨光晕。
季先生抚须微笑,眸光扫过案前神态各异的孩童。
张铁牛正用毛笔蘸着死去的燕子往宣纸上按爪印,苹伢子揪着弟弟的冲天辫擦拭满脸墨痕,而刘深盯着自己笺纸上那句“残翼何须慕青云“,脸色青白不定。
“先生!”张铁牛突然举起画满墨爪印的宣纸,“您看我画的百燕图!”纸面横七竖八的墨点间,还真有两只歪歪扭扭的雏燕振翅欲飞。
满堂哄笑中,刘深忽然拍案而起。他抓起自己的洒金笺揉作一团,却在瞥见季先生腰间的戒尺时生生止住动作。“不过是一品文心!”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冷笑,“潭州解试要考的是经义文章,可不是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
“刘师兄说得对!”璧伢子突然从书案下钻出来,脸上还粘着偷吃的糍粑渣,“我阿姐说会作诗的郎君最招蜂蝶,师兄要不要我帮你捉两只?”
“璧伢子!”苹伢子涨红着脸去捂弟弟的嘴,发间木簪突然“咔“地断成两截。方才被文气激荡的裂痕此刻显现,半截檀木簪子不偏不倚落在翻开的《孟子·尽心下》篇。
季先生轻叩戒尺,满室骤然安静。“今日诸生皆有进益。”他目光在刘深僵硬的肩头稍作停留,“铁牛以拙见巧,深得写意之趣;苹伢子簪断文续,暗合破而后立之道;便是璧伢子……”先生顿了顿,“偷食不忘留糍粑供奉燕巢,也算有仁者之心。”
刘深突然躬身作揖:“学生愚钝,方才……”话未说完,案头突然滑落一张洒金笺——正是他揉皱的那张。但见纸面似有微澜隐现。
“文气自显,何愚之有?”季先生指尖轻点,那笺纸忽地展开悬于半空,“诸生且看,刘深此诗虽缺了三分气魄,但墨迹未干时隐约见涟漪,如笔洗余波,已是摸到了书法一品的门槛。”
言小天闻言望去,果然见银钩铁画间似有粼粼波纹,仿若笔洗中未散的悠悠余韵,只是极淡,转眼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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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时雨已歇,言小天抱着端砚走在田埂上。灵台内的文气吐息与心跳渐成韵律,往昔心中摇摆的志意,如今坚若磐石;从前言辞匮乏的窘境,当下胸藏妙语连珠;过往世间晦涩的意韵,此刻洞若观火;往日书中费解的章句,此刻豁然畅达,恰似幽径顿开。原来这就是文修入品后“心湖澄澈”的妙境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言小天并指轻挥,指向田埂畔的车前草,刹那间,文气如练,激射而出。那车前草似通人意,柔顺蜿蜒,缓缓攀附于其脚背,宛如故人亲昵。
他目光落于不远处悠然吃草的黄牛,吟道:“尔牛来思,其耳湿湿。”磅礴文气喷薄而出,如蛟龙出海,直逼黄牛。然而黄牛仅稍作抬首,随即低头,依旧悠然咀嚼青草,不为所动。言小天不禁莞尔,抬手轻拭额间微汗,心下思忖:文修初入一品,于争斗之能,尚显薄弱啊。
家中赖以维生的三亩薄田,已因缺水干涸龟裂。面对祥云村三个如狼似虎的猎户,他小小孩童又能如何?
这两日再不解决水源之患,今年全家都要饿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