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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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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残灯照壁志难酬
    竹笕滴答声断的瞬间,言念安正蹲在杨岭田的垄间培土。湿润的春风掠过他沾满泥浆的麻布短褐,却带不来半分暖意。指尖触摸竹管出水口,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逸云涧方向,山道两侧的斑竹在风中簌簌作响。



    “吴熊!”言念安低吼一声,虎口已攥得青筋暴起。去年腊月他亲手劈了三十根毛竹,用麻绳扎成五丈长的引水笕,眼下却被砍得七零八落。竹节里凝结的水珠沿着断茬往下淌,倒像是这山涧在垂泪。



    山风掠过百丈崖时,正卷着吴熊粗哑的笑声。三兄弟赤裸着古铜色上身,腰间缠着虎皮围子,将新劈的竹笕架在原先的引水道上,引导涧水尽数流入自家田地。吴老二持着柴刀往石缝里楔木楔,刀刃映着日头寒光凛凛,惊得涧边饮水的山雀扑棱棱飞散。



    “抢了言家的水,那病秧子怕是要来寻晦气。”吴老三啐了口唾沫,将脚边断竹踢下深涧。崖底传来竹筒碰撞的闷响,惊起更多飞鸟。



    言念安攀上青石台时,正看见吴熊挽着裤腿踩在水里。山涧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却全数流进了祥云村的竹笕。“吴家大哥,”他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指节上还沾着田泥,“逸云涧是两村共有,这般断水……”



    吴熊直起腰,铁铸般的膀子映着晨光。他咧嘴露出黄牙,柴刀往青石上一剁,火星四溅:“共有?逸云涧的水,向来是拳头说话!”



    “吴家大哥,这不合规矩吧?”言念安紧握拳头,指节发白。溪水溅在他草鞋上,凉得刺骨。



    “放你娘的屁!”吴老二柴刀斩在地上,刀刃斩断半截垂落的藤蔓,“你们南村十年没出秀才,连土地爷都不待见!”话音未落,太祖拳一招“陈桥跃马”已朝言念安面门袭来。



    太祖拳架势舒展,动作大开大合,这招“陈桥跃马”重现陈桥兵变时太祖跃马扬鞭、一往无前的气势,出拳迅猛如战马奔腾。



    言念安侧身避过,脚下踏着岳家拳起势“朱仙破虏”的桩步。但见吴老二第二式直取心窝,他左臂横架使出岳家拳中的“班师御敌”,右拳却凝着三分劲道不敢尽发。两臂相撞竟发出木杵捣衣的闷响,惊得涧边竹叶纷落如雨。



    “老二且退!”吴熊暴喝一声,太祖拳中招式“千里奔雷”凌空扑到。言念安急侧身避开,吴熊筋肌隆结,这一拳招式用老,拳风过处竟将言念安身后碗口粗的野梨树拦腰打断。断树轰然砸进涧水,激起丈许高的白浪。



    三兄弟顿时成犄角之势。吴老三封住退路,吴熊的拳击上路,吴老二更是一招“金匮合契”直取丹田。这招“金匮合契”源自金匮之盟,是太祖拳中的合击之技,注重围攻时的相辅相成,契合盟誓之魂,威力集三兄弟之力。



    言念安难以抵挡,暗运真气,一招“怒发冲冠”腾空而起,足尖在岩壁上连点七步,青石竟被踏出浅浅的脚印。



    “看你能躲到几时!”吴熊狞笑着扯断腰间麻绳,三丈长的竹笕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言念安刚要闪跳,右脚一滑,不觉已经退到了涧边。



    电光石火间,言念安硬生生收住劲道,左脚硬挨了吴熊一记竹笕。毛竹应声炸裂,碎屑如箭矢般嵌进皮肉。吴老三见状大喜,太祖拳直取中路,却见言念安扭腰、闪避、回撤一气呵成,化拳为掌使出一式“八千里路”,掌影重重,直奔吴老三。吴老三反应不及,骇得面色发白。



    掌锋离鼻尖三寸时,言念安突然转劈竹笕,嚓嚓嚓三声响,碗口粗的的毛竹应声断为四截,断口齐整。



    吴家兄弟脸上俱显震惊之态。原来这招岳家拳秘传的“八千里路”取自《满江红》中词句,乃岳将军晚年所创,威力奇大,这招修到高深处,据说可连出八掌。言念安能连出三掌,则至少已打通两条手部经络。



    太祖之前,天下习武者本无品境之分。太祖皇帝赵匡胤以武功立业,暮年更是臻于武学大宗师之境。彼时,太祖兵起陈桥,剑指四方,会猎天下。为了遴选精锐之士、拔擢良将之才,按习武者经络通贯的数量,定下了“武修九品”之制。自此之后,士卒有别,将校分等,一举奠定一统江山之基。



    岳家军中的踏白军,据说都在武修二品之上。当年朱仙镇,岳将军以五百踏白精兵大破十余万金军。金军从此闻岳家军而丧胆。



    “武修九品”之分也开始流传江湖武林,并经历代宗师修订完善,已成为习武之人品境判别的唯一典则。



    当中,一品居末,九品为尊。练功先练气,习武者以真气贯通“手太阴肺经”所有窍穴,则谓之“武修一品”。一品境名为“破风境”,此时武者力透拳掌,碎石断木,徒手可博饿狼。如遇上未习武的壮汉,对付三五个不在话下。武修二品“惊雷境”则需贯通两条手部经络和一条腿部经络。



    民间习武者,既无名师秘籍,又无药物滋补,大多难以突破武修一品。祥云村吴家三个猎户,不缺兽肉补益气血,又偶能在深山采得灵药,这才堪堪贯通一条经络,达到武修一品。没想到这言念安单靠水磨功夫,数十年习练这民间最常见的岳家拳,也能贯通两条经络。



    吴家三兄弟互望一眼,均显凝重之色,不再留手,一拥而上,拳影如网。言念安方才的“八千里路”耗去了近半真气,此刻已显疲态,只得护住要害连连后退。



    连番招架之下,言念安体力愈见不支。溪边青石被他踏出龟裂,断竹残枝在气劲中乱飞。当后背撞上岩壁时,他看见吴熊的拳头在眼前放大——却是收了七分力,只打得他口鼻溢血。



    “留你条命种地。”吴熊啐了口唾沫,踩住言念安右腕,“明日若再来,断的就不是竹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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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塾下学的铜铃声惊飞了祠堂瓦当上的雀群。言小天抱着书箧往家跑,青竹筒里的腌笋汤晃出细碎涟漪。转过晒谷场时,听过黑角哞哞的叫声,却见自家屋顶未起炊烟。



    “阿爹!”木板门砰地撞在土墙上。言念安仰躺在竹榻上,胸口敷着的车前草还在渗血。王氏正用艾灰按着他脚上伤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旁边的尖底鼎锅正在熬药,吊在柴火上发出咕嘟声。大黄蜷缩在柴火旁呜咽。



    言小天书箧里的《孟子》散落一地,他扑到床前。“不碍事…咳咳…明日我去镇里赊些新竹管…”言念安想抬手摸儿子发顶,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言小天看着父亲脚上渗血的布条,突然抓起墙角练拳的木桩:“我去找他们……”



    “不可!”言念安急得撑起身子,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沫,“别说你武魄没入品……就算是武修二品境好手,吴家三兄弟凭太祖拳的合击之术也能抗衡……今日他们未尽全力!”



    他望着堂前“耕读传家”的匾额,那是季先生年前手书的,如今蒙了层蛛网。



    言小天跌坐在阿爹的床头,一脸颓然。



    窗外传来村头更夫敲梆声。暮色里,杨岭的三亩薄田正渐渐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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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油灯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言小天蜷缩在漏风的竹榻上,膝头摊着那本斑驳的《孟子》,泛黄纸页间洇着几滴暗褐血渍——那是替父亲包扎时蹭上的。



    “两年前先生教我‘书中有千钟粟’,可南村十年秀才路断!”少年喉咙里泛起苦味,白日私塾里的情景又晃在眼前。



    “文不能取功名,武不能护至亲!”少年猛地合上书卷,指尖死死抠住草席缝隙。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阿爹裹着草席在堂屋辗转。



    忽觉灵台处刺痛加剧,原本温润的文气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这是文心将溃的征兆!惊得他慌忙按季先生教的定神法,以拇指压住印堂穴暂时压制。



    油灯噼啪爆了个花,他伸手去拨灯芯,指尖被燎出个水泡。灯油将尽,火苗挣扎着舔舐最后半寸棉线,把少年清瘦的身影拉长又揉碎在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