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小天的草鞋跑过沾满白霜的田埂,粗布裤脚早被晨露浸透。“季先生最恨学生迟辰时三刻……”少年喃喃自语,季先生平素要求甚是严苛,但确有真章,琴棋诗画自不必说,连点茶斗韵、鉴花品香都信手拈来。
他顾不得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背着书箧沿着蜿蜒山道疾奔。转过弯路坞的老樟树,见竹篱笆门半开,琅琅书声混着竹涛传来。
私塾正堂悬着“明德堂”匾额,季先生青衫磊落,正执卷踱步。八张杉木书案前,七颗脑袋随诵读声起伏。言小天猫腰溜到末座,却见案上赫然摆着半块松烟墨,这是迟到者要受的罚——为先生研磨。
“《孟子·离娄》有云……”季先生突然转身,眸光如电扫过堂下。张铁牛慌忙把弹弓笼塞进袖袋,苹伢子的麻花辫梢还粘着野菊花瓣,璧伢子呼地吸了一声鼻涕。只有刘深昂首挺胸,案头端砚里新磨的墨汁泛着幽光。
学里的孩童年岁不一,大多在总角之龄,璧伢子最幼,尚在垂髫之龄,年不满六。刘深最长,已年满方十四,又是里正之子,更显沉稳练达。
“言小天。”季先生的声音不怒自威,“说说何为‘徒善不足以为政’?”
少年起身时带翻了竹筒,几粒米顺着裂缝滚落。他瞥见刘深嘴角讥笑,深吸口气答道:“孟子言治国需法度与仁德并重。譬如湘江治水,既需疏通河道之法,亦要体恤民情之仁。“
季先生眼底掠过赞许,却仍将戒尺在墨块上轻敲三下。言小天垂首研磨,松烟混着冷汗在砚中化开。恍惚间想起昨夜阿爹咳嗽声——为凑束脩,父亲今夜又要下水捕鱼了。
“今日继续学《笠翁对韵》,先温习辨四声。”季先生用竹枝敲打水缸,不同水位的陶器发出“宫商角徵羽”的音阶。孩童们跟着唱和,引得梁上雏燕啾啾应和。
璧伢子玩心重,他盯着水纹晃动的光斑,突然嚷道:“先生,这水声像不像砧板剁猪草?”
满堂哄笑中,季先生却颔首:“音律本在天地间。我且以‘砧板声’出个对句,你们逐一对来。”他顿了顿道:
砧板声声催腊去
他理了理青衫,看向堂下孩童。刘深抢先站起,朗声道:
桃符户户唤春归
“嗯,‘桃符’对‘砧板’,平仄相对,音韵和谐。‘声声’与‘户户’,叠词相对,前者如耳边此起彼伏的切菜之音,后者似眼前鳞次栉比的迎春门户,画感顿生。‘催腊去’‘唤春归’,一个‘催’字,一个‘唤’字,赋予岁时以灵动生气。”季先生不吝赞赏。
刘深抚着腰间羊脂玉佩,缓缓坐下,腰杆笔直。
苹伢子抓耳挠腮,支吾半天。突然看到梁间的燕子,灵机一动:
燕语喃喃报暖临
倒也格律工整,季先生满意的捋捋胡须。
六岁的璧伢子挠着后颈的疖子,反应却不慢:
糖果颗颗盼年回
季先生一声轻笑。戒尺又点向铁牛额头,张铁牛双手不停地在衣角上来回揉搓,差点把衣角搓烂,终于对出一联:
弹弓啪啪打鸟呆
孩童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中武伢子、怀伢子、山伢子三个孩童也趁乱各对了一联,只是说得不清不楚,难解其意。季先生挥手禁声,示意言小天续上。言小天瞥一眼门外老柳抽新芽:
柳条寸寸量春来
言语间,竟凝出几缕若有若无的文气。孩童一片叫好,只有刘深冷笑不语。
季先生半眯的眼亮了一下,且不说此联平仄间音韵婉转,对仗处严丝合缝,其以柳条“一寸接一寸”的生长形态,化无形之春意为有形可量之物,堪称妙绝,难怪能引动几缕文气。
他道:“小天你答得最晚,再来一句。”眼角余光瞟见言小天腰间的竹笛:“接‘牧笛’。”
言小天想起出门时阿爹缝补的渔网,脱口而出:“对‘渔蓑’。”
季先生戒尺“啪“地拍在“一东“韵部页上:
牧笛吹开千嶂雾
阿爹今夜还不知到几时才能收网,言小天咽下喉头酸涩,对道:
渔蓑钓破一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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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日头爬上檐角。季先生搁下《孟子》,示意学童们歇息。张铁牛一个箭步窜到院中老榆树下,裤腰带上别着的弹弓晃来晃去:“今日玩'顶牛',谁输了就学乌龟爬!”
六七个孩童呼啦啦围成圈。言小天正要往后退,却被苹伢子推了个踉跄:“小天哥可别怂!”璧伢子抱着半块糍粑傻笑,糍粑上粘着鼻涕。
“来!”张铁牛扎开马步,脑门顶着言小天的额头。铁牛双膝缓缓下沉,落脚之处沉稳有力,颇具几分太祖拳起手式的威势。
其时宋与金、蒙的战火绵延数十载,山河破碎。乱世之中,民风尚武,市井闾巷、乡野村落,处处皆闻习武之声。太祖拳与岳家拳最为民间所推崇,习练者不计其数。太祖拳相传乃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招式刚猛,大开大合,尽显王者霸气。铁牛生得膀大腰圆,天生与这太祖拳天生有几分契合,手太阴肺经的十一个窍穴已打通近半。
言小天自幼也随阿爹言念安习练岳家拳,每日站桩、举石锁打熬气血。岳家拳是岳武穆王岳飞所传,融合了实战精髓,攻守兼备,饱含忠义之气。可惜言小天天生体质孱弱,习练岳家拳五年始终不得门径,手太阴肺经似有堵塞,一个窍穴也无法打通。他往日与铁年玩顶牛游戏,十次倒要输上九次。
铁牛率先发力,体内的劲道如汹涌的浪潮,沿着双腿、腰背,汇聚于头顶,直朝言小天撞去。那股力量仿若奔雷,身上的麻布衫都微微颤动。几只误闯的蜜蜂刚接近,就嗡嗡叫着被外泄的气劲震落。
言小天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后颈渗出细汗。眼见又要败北,眼珠一转,梦魇中的某个片段苏醒,忽叫道:“快看,天上有灰机!”
张铁牛一愣:“我见过黄鸡、白鸡,灰鸡又是什么品种?”
山伢子也在旁边咕嘟:“我也没见过鸡能飞天。”
铁牛终究是个孩童,架不住好奇心,总想斜喵一眼苍穹。分神间,忽觉额头一空。言小天借势侧身,就势一带。铁牛“扑通”一声跌坐在泥地里,扬起一片尘土,他仰首望天,哪里有什么“灰机”。
苹伢子笑得直拍手,璧伢子嘴里的糍粑“吧嗒”掉在衣襟上。言小天心头莫名其妙的蹦出“烂梗”两个奇怪的字。-----------
季先生的铜磬声响起时,铁牛还在学乌龟爬。
璧伢子学他,滚得一身土,被苹伢子不情不愿拉回堂下坐好。
季先生轻咳一声,将宣纸铺开,青衫广袖拂过书案,狼毫朱笔在宣纸上游走如龙:“问:君子有三乐。何解?“
“刘深,你且解。”季先生停步于青衫少年前。
刘深慢悠悠起身:“一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二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他斜睨后排矮案,言小天正蘸墨疾书,破袄袖口露出的腕骨清瘦似竹,“三乐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譬如家父延请潭州名儒指点晚生时,常作此叹。”
张铁牛抠着鼻孔嚷道:“刘师兄这三乐,倒像城隍庙签文——专哄香火钱的!”引得众童窃笑。
“言小天补述。”季先生忽道。
“夫子三乐非独私情,实为君子立命之本。”言小天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恰似展翅欲飞的鲲鹏,而后稳步从座上立身而起,“譬如南村今岁稻枯,若里正能效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方可谓仰不愧天。”春阳穿透窗纸映在他眸中,似星子坠入寒潭,倒叫案头供着的文殊像失了颜色。
刘深冷笑骤起:“好个‘先天下之忧’!泥腿子之子,倒敢指点里正大人?”
满堂童子噤若寒蝉,唯闻窗外老竹沙沙。
季先生戒尺“啪“地敲在《孟子》封皮,惊得土墙尘灰簌簌:“刘深,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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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春阳爬上东墙,晒在“天地君亲师”的牌匾上。言小天蹲在廊角揭开竹筒,糙米裹着野蕨菜的青气刚漫出来,就见刘深端着描金食盒缓步踱来,食盒内的水晶肴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蟹黄汤包薄皮下晃着金汤,熏得武伢子喉头不住滚动。
“穷酸货色也配谈忧天下?”刘深靴尖踢翻竹筒,褐黄菜汁泼在《孟子·尽心上》篇目,墨字“君子”二字顿时洇成团乌云,他今日对言小天非议其父极为不满。
“待你过得了今秋解试再言其他——”他俯身耳语,“家父早打点好主簿大人,解试名额已是囊中之物。”
言小天指节捏得发白。不自觉脚尖微微内扣,右手拳心向内,岳家拳的“浪里摇船”式蓄势待发。
刘深冷笑连连,他也自幼习武,食精肉、补药材,皆是银钱堆出来的,手太阴肺经上已打通了十个窍穴,武修即将进入一品境,这穷酸货色还想动武?
忽见季先生青衫一角飘过月洞门,言小天忙俯身用袖口擦拭书页。刘深却不依不饶,用玉扳指敲击他肩头,钻心刺痛直窜少年天灵:“季老头夸你文骨清奇?我倒要看看,没有解试名额,一辈子窝在这深山里放牛怎么‘忧天下’?范文正公若见你这般蓬头跣足,只怕要叹‘先天下之穷’罢!哈哈哈……”-----------
暮色漫进窗棂时,孩童们作鸟兽散。
季先生提着陶壶坐在书案前,壶嘴呼呼冒热气。看言小天落在最后,将摊在杉木案上晾干的《孟子》残页一一收起。
少年转过头时,见季先生正倾注茶汤,手上的陶壶把手缠着褪色麻绳,壶嘴缺了一角,陈茶倾出时泛着浑浊赭色。
“州学定例,每村唯有一童可入解试。”季先生呷了口陈茶,轻叹一声,“刘里正上月送主簿十坛醉仙酿,更捐银百两修缮县学碑林。”
“三年后的解试名额,总再无刘深来争吧!”言小天站直了身子。
“你可知为何南村十年无秀才?”季先生指尖蘸茶在书案写“漕”字,水痕蜿蜒如泪,“嘉定元年,潭州十八县得解举人九十六人,长沙县占五十席,其中四十五席被豪族瓜分。”茶沫浮沉间,又写“盐”字,茶汤渗入杉木纹里,似血渍晕开,“似刘里正这般,不过是大人物们嘴里剩下的渣子罢了……”
竹风穿堂,檐角铁马叮当乱响。言小天昔日笃信读圣贤书便可鱼跃龙门,博取功名,如今却如梦幻泡影,心中信念摇摇欲坠。他忽觉灵台震颤,刺痛如有万千银针游走,隐有文心不稳的征兆。
暮色悄然笼罩,下学的言小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田埂上,油菜花田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昏黄,残花的影子在晚风里摇晃。
“快拦住黑角!”阿爹言念安的声音远远传来。只见黄牛黑角在田野见发足乱奔,踏得油菜花残花乱飞。言小天一个健步上前,拦在牛头前,一手攥紧牛绳,黑角抬头见到熟悉的身影,止步不敢硬顶。言小天另一手轻抚牛头,文气顺着指尖流转,在牛毛间凝成《诗经》里的“既和且平”四字。黄牛浑身一震,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终于安静下来。
言念安气喘呼呼的赶到,接过牛绳骂道:“这畜牲一直挺温顺,近几日时不时发下癫,也不知为何……还好你拦住了……周老爹昨日卧病不起,王瞎子说是在武举坪撞了邪……这几天放牛别去武举坪。”
黑牛眼中的红光又诡异的闪了闪。远处古寺传来木鱼声,似与牛铃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