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敲到第三响时,十二岁的言小天猛地从竹榻上弹起。粗麻被褥早被冷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脊梁骨上。他死死攥住胸前汗湿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又是那个梦。
青玉匣子在掌心发烫,匣面浮雕的蟠螭纹游走如活物。冰凉的机械女声从匣中传出,说着“时空锚点已锁定”之类的怪话……
窗棂纸透进一线鱼肚白,大黄狗在柴房外挠门。言小天赤脚踩上沁凉的泥地,昨夜暴雨在墙角积的水洼里,还晃着半轮残月。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方才梦里分明握着玉匣,此刻却空空如也。
“天伢子!”阿娘王氏举着油灯掀开布帘,暖黄的光晕里浮着煎药的苦香,“又梦魇了?”(注1:“伢子”是湘中一带称呼孩童的俚语。)
少年抹了把额角冷汗,梦境残影如附骨之疽:铁鸟撕裂苍穹的尖啸,钢龙钻地时飞溅的碎石,还有玉匣中那些冰冷的声音......这些荒诞画面自两年前便纠缠着他,夜愈深,梦愈真。他曾偷偷问过季先生,先生只抚着《南华经》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他伸手从被褥下取出一支老竹笛,竹笛入手,心神渐渐平复。这这老竹笛是言家祖传之物,据说由深山百年的君山斑竹制成。阿爹说老物事通灵,有宁神静气之效,已陪他渡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
晨曦中的山村浸在青纱帐般的薄雾里,老黄牛黑角的蹄声叩着青石板,恍若更夫孙麻子慵懒的敲更声。言小天骑在牛背上,随着老黄牛黑角慢悠悠的步子摇晃,青布衫沾着晨露往汤架山去。
“今日莫去对咀坡,”阿爹言念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前日里张货郎说那边有野猪拱人。”(注2:“莫”为湘中农村常用口语,同“不要”“别”)
“晓得嘞!”言小天脆生生接话,呼喊着大黄狗到前方带路。大黄忽前忽后乱窜,惊得枞树丛里山雀乱飞。
转过山坳,整面山坡的野樱撞进眼帘。这些花树像是偷喝了春酿,醉醺醺地把粉白云霞泼了满山。山风吹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粗麻衣褶里,倒教言小天想起私塾季先生出的上联:
春烟半陇牛归晚
少年信手接住一片飞花,脱口吟道:
野樱一肩花落轻
授课时先生之言犹在耳边:“吾辈习文,对对联乃必修课。这对对联,讲究颇多。首当其冲便是平仄,平声舒缓,仄声短促,犹如乐律,高低起伏,方能和谐动听。再者是对仗,‘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工整严谨,恰似严丝合缝之榫卯。不仅如此,上下联之内容、意境也要相契合。或同绘一景,或共抒一情,或相辅相成,或相反相成,切不可风马牛不相及……”
嗯,此下联,恰合格律之规,对仗工稳,意境嘛……也算与上联相得益彰,当送给先生瞧瞧。言小天暗自得意。
牛铃叮咚撞碎晨光,黑角专挑露水丰沛的草窝下嘴,愈往深处雾愈浓。言小天只顾沉醉于野樱花香,抬头不由一惊,原来不知不觉中,已随黄牛来到了武举坪。雾霭深处露出半截残碑,苔痕斑驳间隐约见着“敕建“二字。
武举坪因建隆年间出过一位武举人而出名,上有一废弃的古寺,听老一辈讲,毁于建炎兵祸,据说里面死过不少人。村民路过此处都要绕道,言小天平日也不敢独自前来玩耍。
正驱赶黑角离开,浓雾的残檐处,似有什么被惊动发出窸窣声。黑角不安地甩动尾巴,牛铃乱响中,小天瞧见破败的山门里闪着金漆剥落的佛像。野蜂围着佛耳打转,嗡嗡声里掺着似有若无的木鱼响。
大黄蹿进残垣狂吠追逐,不顾蜂群追蛰,一头扎进断墙,半晌叼出一枚残破铜铃。
言小天摸了摸铃身莲花纹,忽见铃舌裹着张泛黄的符纸,朱砂画的咒文早褪成淡红,符纸一角绘有星斗暗纹,虽残破不堪,触手却有微灼之感。言小天细看咒文,其上的文字不明所以,他把符纸塞进怀中,准备找时机问问季先生。
他没注意的是,一道黑线悄无声息从符纸中飞出,直奔他眉心而去,忽地似碰到某种屏障不得而入,倏忽飞入旁边的黑角牛头之中。黑角双眼有诡异红光一闪而没。
晨曦初照,小天赶着吃个肚圆的黑角往回走,牛背上还留有几片野樱花。山村渐苏,鸡啼犬吠,人畜皆动。
赶着牛走村口古槐下,周娭毑正在晒霉豆腐,几个篾箩在旁边东倒西歪,红陶坛子排成八卦阵,山茶油香气混着豆豉味飘过来。霉豆腐是把老豆腐放在竹篓的干稻草上晾干,发霉十来天,再浇一层白酒,撒上茶油、豆豉、辣椒、盐、八角、姜末等放入陶坛中一两月方成。(注:娭毑,湘中方言,奶奶的意思)
周娭毑的霉豆腐是南村一绝,霉而不臭,辣中有香。言小天挪不开脚。
“天伢子想吃?“周娭毑眯着老花眼打趣,“我出个对子,对上了随便吃。”枯枝似的手指点着他说:
天伢子捉泥鳅崽,两裤脚绊得稀里哗啦
(注:绊是湘中方言,摔跤的意思)
这是笑话言小天昨天在田里捉泥鳅,摔了个狗啃泥。言小天眼珠转了转:
周娭毑晒霉豆腐,三篾箩摆得齐齐崭崭
“鬼灵精!“周娭毑笑得白发乱颤。黑角也哞哞只叫,牛铃甩得叮当响。
言小天手捧着几块霉豆腐回家时,灶屋飘出艾草熏蚊的烟气,阿娘王氏正在灶屋里咚咚的剁猪草。几只芦花鸡在旁边偷吃猪草上掉落的草籽。
“到了学里莫与张屠户家的细伢子胡闹,”她往小天怀里塞了个温热的竹筒,“昨日他家细伢子张铁牛往先生茶碗里撒尿,被戒尺打得掌心像红烧肉。”(注:“细伢子”湘中俚语“小孩子”的意思)
屋檐下补渔网的言念安突然抬头,补网梭在晨光里划出银线:“经过跳马坑时,莫吹笛。听见蛙鸣就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