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如蛇蜕,春雨方歇的麻石板苔痕斑驳。补锅匠的铸铁担子卡在道中央,他佝偻在断崖阴影里,褪色短褐沾满铁锈。龟裂的手指每拉七下风箱便停顿片刻,仿佛在数着隐秘的节拍。
中年书生背着藤编书箱转过山坳时,补锅匠的风箱忽地停下,山风中只余铁锅中“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三十步外的书生俯身系了系麻鞋,书箱里的《尚书》露出半截,书页被山风掀得哗哗作响。
“夺命书生!这是要走了吗?”补锅匠慢慢抬起头来,双眼布满血丝。铁锅忽地被他凌空掀起,锅内的铅水泼天盖下,灼得石板青烟四冒,“可还记得中都城外三十七口血债?”
中年书生踉跄倒退,藤条编织的书箱却被铅雨浇透,冒出刺鼻青烟。
“这身粗布可比不得完颜将军府的蜀锦啊。”补锅匠从断崖阴影里缓缓走出,肩头铁钳犹带昨夜补锅的炭灰。他双臂筋肉暴突如树根交错,两侧太阳穴高高隆起,正是武修三品“伏虎境”之相。“鹰隼卫‘幽夜蝠’,特来送先生上路。”
其时正值南宋嘉定年间,宋、蒙、金三国对峙数十年,这鹰隼卫乃是金国移剌蒲阿将军麾下的细作组织。
中年书生扶了扶方巾,袖中紫毫笔滑入掌心:“阁下说笑了,山野之人可不识得完颜将军!”语声才歇,补锅匠的铁钳已挟风雷之势劈来,铁钳尖端泛着寒芒,显然是一件暗藏的利刃。书生仓促闪避,碗口粗的拴马桩应声而断,断口处木纹如菊瓣层层绽开。
“十年来某寻遍了天南海北,没想到堂堂大金国五品侍御史,居然藏在宋国的小山村里!”补锅匠咬牙切齿,铁钳再度横扫,劲风扫过斑驳的麻石板,溅起碎石如蝗,“十年来某一直想问一问,先生乃四太子亲信,前途无量,到底是图谋何等惊天大事,宁可背叛四太子,像狗一样东躲西藏?”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知道的!”中年书生疾退三步,紫毫笔萦绕着黛青色文气挥洒,在虚空中凝出铁画银钩的颜体楷书,字字如松柏虬劲,文气随墨痕流转,凌空书就一诗:
叶刃沾霜霜愈烈,笔锋淬火火更明。
此身愿化春秋墨,写尽人间路不平。
这首《叶刃吟》最后一竖如刀劈斧凿,诗成瞬间,道旁覆满清霜的竹林哗啦剧震,万千竹叶簌簌离枝,叶缘凝着黛青文气,如飞蝗般袭向补锅匠。
补锅匠暴喝一声,铁钳夹起铁锅,铁锅飞旋如盾牌挡在身前:“早闻文修二品‘笔走龙蛇’便可飞叶伤人,先生已是三品‘镜花水月’境,我岂可没有防备?”竹叶叮当与铁锅相撞,迸出点点火星,这铁锅竟以精铁铸就。
金铁交鸣声里,锅底渐渐显出道道白痕。突然一片竹叶穿透防御,在他左肩穿出血线。补锅匠摸到血迹,眼中凶光大盛,猛一挥手,铁锅轰然撞碎竹叶阵,裹挟着未消的劲道,径直朝着书生面门狠狠砸去。
中年书生连撤数步,广袖翻卷,紫毫笔文气缠绕,蘸着山涧水凌空疾书,龙飞凤舞,一首《御灵诀》即将成型。
却见那补锅匠猛扑上前,铁钳化作银蟒劈来。书生神色一变,仓猝避让,头上方巾被铁钳劈落,原来落足处的岩石也被砸出龟壳状裂痕。
书生闪避间无暇他顾,尚未写完的《御灵诀》在空中化作点点文气溃散。
“都说文修不善近战……这打打杀杀的,就不要吟诗作赋了!”补锅匠哈哈大笑,“我看书生只适合躲在幕后,出点阴招,使点暗算,这搏命打杀嘛,就适合我等莽夫……”
中年书生不答,袖中紫毫笔顺势点向崖边老藤,文气如游龙穿梭,盘旋缭绕,三株小臂粗的毒龙藤突然破土而出,地面隆起如蛇行轨迹,张牙舞爪的藤蔓瞬间缠住补锅匠,毒刺刺进他手臂。
“十年了,你竟能操控毒龙藤!”补锅匠双目圆睁,双臂筋肉暴起如蟠龙,伏虎境的千斤膂力竟将藤蔓寸寸崩断。断刺留在手臂上,补锅匠丝毫不顾,漫天碎藤中,铁钳大劈大挂,双臂密如雨,伸收赛抽鞭,风格迅猛剽悍,显然是北方劈挂拳的路数。
中年书生驱使毒龙藤已耗去两成文气,手指颤抖,喘息间左躲右避,险象环生。
劲风卷起漫天竹叶,补锅匠手中的铁钳攻势如暴风骤雨,招招紧逼。书生的体力显然不支,狼狈不堪。仓促间被身后大青石的凸角拌了个趔趄,躲闪不及,腰间被被铁钳劈出寸许深的伤口。刹那间,鲜血涌出,迅速染红了半边衣襟。
书生身子连晃,他顺势往下一倒,大青石反倒成了临时屏障,书生借机隐入石后。
补锅匠双脚一蹬,地上落叶泥土四溅,他飞身越过青石时,不由双眼一红,青石后却是那日中都城外的树林,鹰隼卫中了完颜将军虎步军的埋伏,三十七名生死弟兄一个接一个被铁脊箭射穿,一同入伍的亲哥将他护在身下,身中十二箭痛苦呻吟……虎步军的呼喝声、利箭破空声、惨嚎声、夺命书生的冷笑声响成一片……他站起身大吼,挥舞铁钳将麻栎树拦腰劈断……铁钳……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让他一个激灵,幻象如泡影破灭,眼前还是那片山道。
“文修三品‘镜花水月’境,惑人心智……强悍如斯……”不待他喘息,中年书生已在青石后笔走龙蛇,狂草如暴雨倾泻。字迹癫狂处似惊雷裂地,收笔时又如蛟龙归渊,山涧水汽随草书轨迹凝成冰霜:
玄甲破虚空,毒芒贯日红。
诗成惊鬼魅,万里卷腥风。
最后一个“风”字收笔时,山坳间突然响起万千鳞片摩擦之声。七条白眉蝮蛇破土而出,蛇首竟泛着青铜光泽,游走时在麻石板上犁出寸许深痕。
“好一手狂草!难怪都说文修的书法造诣越深,文气威能越强!”补锅匠神色凝重,力贯双臂,铁钳一合迸出火星,将最先扑来的毒蛇凌空轰成血雾。
残余的四条毒蛇突然首尾相衔,如箭射来。补锅匠右腿横扫,四条蛇断成八截,腿劲余威犹存,连带踢断崖边碗口粗的一株麻栎,半截丈长的麻栎树干飞起,轰然跌落崖底,激起一片飞鸟。
“雕虫……”讥笑戛然而止——木屑纷飞间,书生早已写就新诗,四行朱砂小篆在飘飞的竹叶上一蹴而就:
灰影如电裂虚空,齿带文芒碎青铜。
休言鼠辈无胆色,一咬能葬万夫雄。
草窠里忽地窜出一只硕大灰鼠,利齿上有黛青文气附着,迅疾如电,一口咬在补锅匠的小腿上。
补锅匠一声惨叫,铁钳拍死灰鼠,小腿已血肉翻卷,胫骨竟已被咬断。
“好个夺命书生!”补锅匠手里的铁钳攥得嘎吱作响,猛地扯开衣襟,扯下一张符咒,符纸黑气森森,山道上的空气似也冷了三分,“每赋一诗词便要损耗三成文气,你已赋诗三次,某等的就是这一刻!看你是否还有文气再接某这招'九幽索命'!”他诵念咒语,瞳孔顿时一片惨白,整座山道的青苔瞬间枯黄。
“你竟然偷习巫术邪法!可想清了以身为祭的后果……”中年书生面色骤变,踏着满地竹叶疾退,发簪崩碎散发如瀑。
“以身为祭?哈哈哈……”补锅匠仰天长笑,“这十年来我孤身一人潜入这宋国,只为报那当日之仇,粉身碎骨又何妨?”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朱砂符文遇血而活,幻化出九只血鸦,扑向书生眉心。此乃湘西“血鸦噬魂术”,中者三魂溃散。
瞬息之间,阴云如墨般翻涌聚拢,遮蔽了半片苍穹。山林间弥漫的雾气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搅动,丝丝缕缕地急速流转,老藤盘绕的古木在风中簌簌作响,枝叶狂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中年书生仓皇从书箱中取出一拙朴古雅的砚台,紫毫笔与砚池残墨一沾,砚台上文气如薄雾流转,墨香袅袅。原来这砚台竟是一件文修墨宝。书生神色大振,聚集残余文气挥笔在《尚书》上写下一词,紫毫笔运笔如刻金石,篆书古朴浑厚,每一笔皆带千钧之力。墨迹渗入《尚书》时,纸页竟发出钟鼎轰鸣之声:
墨染千山铸铁,诗成万刃横空。
砚纳江河吞日月,笔走龙蛇裂苍穹。
文光贯长虹!
这首《破阵子》一出,《尚书》中竟传出阵阵贤者的诵读声,古朴醇厚的诵读声悠悠回荡,“文光贯长虹”五字如黄钟大吕响彻山间。
书中一道剑光飞出,竟是文气凝聚而成。但见飞剑凌虚,辉光赫赫,如皓日悬空,浩浩光明倾洒,涤荡乾坤浊气,尽显浩然正气。
剑光席卷而至,九只血鸦仿若残雪融于春潮,须臾间消散无形。
飞剑余势不减,将补锅匠腰腹洞穿。补锅匠一口鲜血狂喷,面如金纸,跌撞退到崖边:“笔下生雷,文气凝形!你竟隐藏了文修四品‘文心雕龙’境界……原来你早有算计,好一招请君入瓮……”
却见他一把抓住断崖边的藤蔓,飞身跃下。中年书生暗道一声“可惜”,只是他文气消耗一空,也到了强弩之末,无力追击。
补锅匠的声音从崖底断断续续传来:“……既然寻到你,定与你不死不休……整个村子都要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