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天边有闪电划过。
今晚预报似乎是有雷阵雨，空气中也有些大雨前的味道。乔伊在小时候见过很大的雨。先是阴云密布，之后，和自己一起玩沙子的小伙伴都纷纷告别，各自循着家长的吆喝或喊骂声回家，自己则一个人回到院里等待姐姐打零工回来。
往往这时候小动物们也紧张起来。会飞的昆虫则开始寻找躲藏的地方，但是闷雷声和潮湿的空气像是宣告了捕猎开始的信号，以虫子为食的鸟类也快速掠过低空；蚂蚁们则像是提前接到了上天的警告一样，疯狂地加筑自己巢穴口的堤坝，企图阻碍即将摧毁它们世界的洪灾。
雨滴落在他的脖颈处，渐渐地，雨水越来越多。
虽然电子脑西纳普斯是防水的，但是出于人类的习惯，他还是撑开了雨伞。
一个人类。他看着米尔菲尔德。
一个人工智能生命体。米尔菲尔德看着他。
“我懂了，你们是个秘密结社。”乔伊盯着米尔的眼睛，“但是又不太懂。你们组织的来龙去脉，和Zero是不是人类或者人工智能生命，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分辨同伴，有一套独特的标准。”光头接过赫伯特递来的雨伞回答道。
“在凝视过程中，人工智能生命可以通过电子脑的低频信号，以加密的方式沟通，原理就像你们人类在近代战争时期使用的摩斯电码，只需要用简单的滴答声就可以表达一切，而我们组织加密沟通的内容，您没有专业的知识和破解方式是绝对无法察觉的。”
“就在刚才，我发现Zero女士完全不懂这个加密沟通方式。因此她不太可能会是我们当初一起逃亡的同伴之一。但是她也绝对不是人类。”
“详细说说？”乔伊有些好奇。
“我以人类社会的棒球运动做个比方，投手投球后，第一种可能是打手击球；第二种可能是捕手接球；第三种可能是球投歪，掉在地上。这就像我们AI生命体之间互相确认身份。假如我们向您采用这种确认方式，情况会是：投手投球，面前没有任何人，球投歪了，只会落在地上。”
“而刚刚我向Zero女士确认身份后则是：投手接球，只有她一位捕手在场。她接住了球，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她有那个接受加密信号的能力，但是没有破解加密信号的意识，这种情况通常在未觉醒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身上出现。”
米尔菲尔德解释完，问道：“您是否已经了解以上内容？”
为什么他说话的方式这么书面化呢？
乔伊心想。他点点头：“我大致明白了。”
不过，Zero的身份以前为什么没人察觉呢？会不会和她被神秘的威胁者盯上有关？
“那么，了解某种禁忌的知识必然会带来某种诅咒。”米尔菲尔德语气稍有些遗憾，他紧紧地盯着天空，说道。
乔伊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这种措辞似乎有种“你知道的太多了”的意味，电视剧里不是演过嘛，在某个角色传递情报的时候，一个反派总会跳出来干点什么坏事来阻止他，甚至要杀了他。
他顺着米尔菲尔德抬头的视线望去。
“他们来得似乎有点太早了。”米尔菲尔德看着天空，“不过还在计划内。”
乔伊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他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自己被人利用来钓鱼了？
赫伯特跑下车，他试图把他的伴侣拖回车里。然而一瞬间闪电划过，整个港口的夜空变得异常明亮。
两个巨大的身形出现在夜空中。仿佛从深海中看似缓慢，实则极快接近的、摇晃着桨状肢的远古爬虫，它们旋转着引擎的方向，从深海一样的云层中快速俯冲下来。
是两架武装浮空车。
似乎经过了什么无声化处理，它们表面的黑色涂层屏蔽了在场人员电子脑的预警。雷鸣配合着冲击在地面上的雨水，掩盖了特制的引擎喷口发出的噪音；两束照明灯光则像是巨大爬虫的邪恶眼球，勾魂地盯着眼前的猎物，毫不掩饰地宣告自己的突然袭击，照得人心里发颤。
“武装浮空车！快开火！”赫伯特大声呼喊道。
而他埋伏在高处的手下早在他颤抖的声音下令之前，就迫不及待地发射了便携式反载具导弹。空中的一架浮空车进行了机动动作，企图让过导弹的路线。第一发导弹像是滑溜的带鱼一样从它的腋下钻了过去，没有命中。而第二发则正中它的引擎。
几声巨响和爆炸的火光绽放在爬虫的身上。赫伯特一喜，却又看到它似乎只是被某种小鲨鱼咬了一下，不在意地晃了晃身子，顿时心生绝望。
“导弹无效……根本没破它的防！”
另一架没被锁定的浮空车，毫不犹豫地向现场发射了压制性的爆炸射击，伴随着炮弹落地的巨大的冲击，空地上的商务车和越野车被气浪直接掀了个跟头。
乔伊在半空中试图调整身形，他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拼命地伸向越野车，但是抵挡不住气浪的剧烈冲击，整个人跟着爆炸的气流被甩飞在地。
“该死！”约翰在驾驶座上也被震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和理查德在稍远处监视现场，但还是被余波震及，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让人心生恐惧。
“防暴部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理查德惊诧道。
“抓紧了，第二发——”
理查德看到了半空中的闪光，一发不知道什么炮弹闪着蓝光直接打到了赫伯特那辆车上，但是却诡异地没有发生爆炸。
老头儿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浮空车，咬了咬牙。
“奇怪，地面上有两个标记信号。”浮空车上的一名防暴队员打开舱门。他看着电子战术板，对另一位全副武装的成员说：“可以下降了”。
“两个？”另一人似乎不太确认。
他打开战术板看了一眼，发现了地图上闪着的两个红色光点。“有一个是之前追踪过的目标，巧了，一并逮捕。”随后用手在空中绕圈晃了晃，“下降吧。”
浮空车已经开始降下作战人员。乔伊躺在地上有些恍惚地看到，他们全副武装、身着黑色的夜间作战服，脸上戴着荧光粉涂抹的骷髅面罩，似乎还有什么难以辨认的设备装在身上。
这些防暴队员们根本没把在场的武装分子放在眼里。
不知道是零日组织的成员还是豺狗帮的成员在远处射击，巨大威力的狙击枪子弹在夜空中划过，狠狠地命中了防暴部队队员的头盔。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中弹者似乎只是一个趔趄，晃了晃头，满不在乎地继续向被掀翻的两辆车走来。半空中那架引擎中弹的浮空车似乎也只是冒了点儿烟，有些摇晃，还是稳稳地停在空中，没有要坠毁的意思。
帕基罗翻了过来。
乔伊想要爬向那边。似乎加强过的车门和防弹板起到了作用，它只是幸运地被掀翻了个儿。
她没事吧？乔伊心想。我在哪？
他感到四肢疼痛欲断。是肌肉拉伤吗？我的躯干没事吧——就在他试图站起来时，一个防暴部队队员看到他，疑惑地扭了扭头，然后走过来，一脚踹在乔伊的肩膀上。
乔伊彻底躺倒在地上。那人举起了枪对准他，似乎想开枪，但是下一个瞬间，接连不断的子弹高射速地打在他胸口的护甲上。是远处的杰克他们提供的火力支援，虽然作用有限、没能破防。就在这时，身后另一个防暴队员喊了一声。乔伊面前的敌人不满地转过头去看了看队友的手势，随即扭头离开，协助队友把米尔菲尔德从已经掀翻的商务车里拖出来，扔到地上，然后捆住双手，并给他头部套上某种材料的头罩。
“咳、咳……”乔伊挣扎着翻过身。
他吐出一口血沫，似乎伤到了内脏。尝试启动西纳普斯，但是没有反应，只收到「电子干扰，系统离线」的投影。
“指望不上了，对吧……”乔伊咬着牙说。
那几个人押送着米尔菲尔德，登上降落在地面的浮空车，乔伊恍惚中看到那辆商务车里有个人影拼命爬出来，一名防暴队员示意另一个队员回头，他们发现了他……
枪声响过，赫伯特胸口被击穿了，倒在商务车旁。敌人继续指了指乔伊不远处翻倒的帕基罗，一个骷髅面罩点了点头，走过去用什么东西破开了车门，然后把里面的人影扯出来摔到地上、捆住手，然后拽着她踉踉跄跄地往浮空车走去。
谁在车里？乔伊的视线试图拼命集中在那里。
被押着的Zero似乎想要回头，被防暴队员狠狠地推搡了一把。
浮空车起飞了，他们向现场周边的武装目标无差别射击。杰克和拉尔东躲西藏地跑到集装箱后面躲起来。现场一片狼藉，查理曼安保公司的员工们有的已经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开火，有的在杰克他们的呼喊下试图探身开枪……
-----------------
恍惚间，自己似乎已经浮在水中。姐姐蹲在岸边看着他：“你能游上来吗？”
“什么？”乔伊大声询问道。他试图打开自己的电子脑。
安娜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脸：“那样做会变得很重哦？”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姐姐！”乔伊大声地说道，似乎爆炸严重影响了他的听力，“我有个朋友要走丢了！”
“那你快去追过去吧！”姐姐用力把他从水中拉起来，“要快一点哦！比那之前更快！不要停！”
-----------------
【系统重启完成】
约翰赶过来扶起了他。
“你还好吗！？”约翰大声问。
“什么！？”乔伊只看到约翰在张嘴。约翰指了指他，重复问了好几遍，乔伊觉得自己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堵住，慢慢地听到了周边的声音。
Zero呢！他大声问。
被抓了！约翰大声回答。
什么！？乔伊不太确定。
“她被防暴部队抓上浮空车带走了！你先别急，市政安全人员一般不会对普通居民怎么样！理查德已经在打电话联络那边了！”
似乎听力恢复了。
“马上让他停下！”乔伊大喊道，“他在哪？让理查德别这么做！相信我！”
他在约翰的腰间摸索着，约翰见状，把手枪解下来递给了他。
乔伊用手控制好平衡，好容易摇摇晃晃站稳脚步，跑到帕基罗后边，撬开后门翻找着什么。
一个大包裹被拿出来，这是他之前购买的一些装备，以及下午借用理查德据点的工作台和设备制作的一些小玩意儿，其中还有珍妮附送的“特殊礼品”。
“希望你们能用得上……”他跑向理查德那辆车。
理查德在车外隐蔽着身形似乎在试图用电子脑联系谁。
“不要再试图联系市政安全部门的人了！”乔伊打开车门，隔着窗户对他吼道，“让你公司的员工全部转入到地下活动！马上躲藏起来！”
“没接通！你要去哪？”理查德信了他，关掉电子脑询问道。
“他们去哪我去哪！”
乔伊深呼吸着试图平复大脑中的躁动，发动了汽车。
“我要去把我的雇主抢回来……今天绝不会这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