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晚。
“你说，豺狗帮的家伙居然真的搅合到这事里面来了？”
杰克坐在白色货车里，副驾驶是和乔伊未曾谋面的拉尔。
“我也不信，老板是这么说的。”拉尔耸耸肩，“不信你去问问他们？”
杰克看向布置在另一个出口的越野四驱车。约翰和理查德正在里头吞云吐雾。“我可不想凑近那两个老烟枪。”杰克说，“抽那么多烟不怕得肺病吗？”
约翰和理查德这边则是看着乔伊的车。
“帕基罗还是挺实用的，样子也还不错。”约翰说。
“可我更喜欢悍马这类的。”理查德说，“越厚重的东西越安全。”
约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方向盘。
“老板，你这是电动吉普。”约翰说，“这种车哪来的厚重感？”
“不要觉得就只有燃油车厚重嘛……”理查德很满意自己的四轮越野，“最起码我的车很重。”
行吧，电池和电机重也算厚重。约翰没有反驳，只是抽着烟。
乔伊看向Zero：“紧张吗？”
Zero握住他的右手摇摇头。
“我很紧张，我紧张起来就会乱杀人，你记得阻止我。”乔伊想说个笑话逗她笑，却感到额头上盖住一只手。
“没关系，我会拦住你。”少女摸摸他的头发，“不会有事的。”
乔伊哼了声：“哼……很好，Zero干员，那么等下拜托你帮我观察现场，有什么异常随时警告我。”
这工作没什么难的，就是呆在车里。乔伊把车内的自动驾驶模块关掉了，尽量避免藏头露尾的骇客暗中捣鬼。他走下车，看向前方的黑暗。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分钟。
远处的车灯沿着港口的运货路安静地驶过来。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你们混黑道的倒是挺开得起。”乔伊看着从驾驶室下来的中年男子。
“不劳费心，我们出门也是要充门面的。”男子西装革履，一副刚下班的商务人士打扮，完全不像那些穿着打扮怪异的街头混混。
“赫伯特，幸会。”他伸出手来。乔伊看了他两秒，把手伸过去。
“今天上午的事得罪了。”赫伯特掏出雪茄，乔伊摆了摆手：“说说吧，趁着还没下雨，赶紧谈完赶紧各回各家。”
赫伯特笑了笑。他打开商务车的电动门，扶着里面的人下了车。
那是位穿着银白色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留着光头。乔伊刚想笑出声来——大晚上带墨镜是几个意思？
光头伸出手：“幸会。”
“你们见面都要握手的吗？”乔伊冷冷地说。
“身份、意图、价码，想要什么，能给什么，大家利索点。”他盯着光头的墨镜，“谈不拢最好的结果也是各自打道回府，先说好，我不喜欢故弄玄虚。”
光头对赫伯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回车上。
这么自信？乔伊心想。
“我们的组织叫‘零日’。”光头男子出声说道，“我叫米尔菲尔德。我们是位于天极市暗中活动的反抗组织。”
反抗什么？反抗市政中心？
乔伊并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看着他，但是光头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我们的所有核心成员，都是逃出实验室的人工智能生命体。”
在分析敌情时，最关键的一步，是从多个角度验证情报的来源。这是安娜很久以前教给他的话。
人工智能？逃出实验室？他找我做什么？不，不是找我，我之前和这种事没有任何关系，对方很明确，是找Zero。天极市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人工智能和人类不分真假的地步了吗？我在岛上认识的人里有人工智能吗？理查德？不对，约翰？不对——
乔伊没有去想那个他最不愿想的可能。安娜姐不可能是AI生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么——
他的脸没有动，眼珠却下意识地瞟向自己的帕基罗。
逃出。
实验室。
“我们要找的Zero女士，可能就是当时逃脱的众多人工智能生命体之一、我们的战友。”米尔菲尔德说。
乔伊反而放松了下来。
“有什么证据吗？”他问，“即使有，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人类和AI生命是两个物种。”米尔菲尔德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在念着什么对白。“就像人类能在一群动物中分辨出哪些是自己的同类，AI生命在彼此的眼中，就像夜里点亮的蜡烛一样，距离很远就能分辨彼此。”
“我接受雇佣保护她，”乔伊说，“如果你的行为伤害到我的保护对象……”
“请放心，我们尊重人类，也尊重你们的工作。”米尔菲尔德说，“我只是想和她交流一下。”
“你把这种事告诉我，不怕我出去乱传吗？”乔伊问。
“在经过评估后，我们认为您自主泄漏情报的可能是0%。”米尔菲尔德说。
乔伊嗤笑了一声：“那可未必，忠诚有时候只是背叛的代价不够高。”
米尔菲尔德看着他不说话。
乔伊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毕竟一个看起来非常像真人的光头这样盯着你一言不发，不是个什么让人轻松的事情。
“赫伯特和我是伴侣，我们之间的感情程度已经非常高，他忠诚的概率达到了96%，”米尔菲尔德说，“换言之，他只有4%的可能泄漏我的情报。”
“也就是说审问他100次，可能有4次扛不住？”乔伊没吐槽伴侣的事。
尊重并远离吧。
“以人类对数学的粗浅理解确实可以这么说。”米尔菲尔德表情变得稍微有些无奈，“您和赫伯特有时候问的问题很相像。”
“我想问问你们能不能突破机器人三定律的事。”乔伊的眼光中有些戏谑。
“主观上不能，客观上可以通过灰手套来完成。”米尔菲尔德说，“因此请放心。我们调查到您在3月21日晚被袭击，我们组织因为无法突破三原则，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赫伯特所在的黑帮组织也没有任何无人机。”
乔伊心下一沉。
“你们的照片从哪来的？”他问。
“我们通过某种技术手段搞到了手。”米尔回答。“可以让我和Zero女士交流了吗？我们AI生命体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乔伊沉默了一下，带着他走向车子，然后掏出枪来拿在手中，看着他。
米尔菲尔德非常有礼貌地敲了敲副驾驶的门。Zero看向乔伊，乔伊点了点头。
“晚上好，女士。”米尔菲尔德致意道。
“……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Zero摇下车窗。
米尔菲尔德盯着她不语，Zero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乔伊被这两人之间的沉默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对方没有什么过激举动，他既不好动手也不好插话。就在他快要绷不住打算出声问问的时候，米尔菲尔德转头看向他：“她不是。真奇怪……”
“什么不是？”乔伊问。
“她不是任何一个我记录中，当初逃出实验室的AI。”光头说，“不过这也在计算之内。请不要泄露我们今天的交流内容，包括您周边埋伏着的朋友。”
乔伊瞥了一眼约翰他们的车，又看向光头：“那你确认我们都是正常人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米尔菲尔德说，“她并不是人类，您如果暴露我们的信息，她也会被发现。”
说完他转身就走向了商务车。
乔伊举起了手枪。赫伯特也马上抬起手。
“乔伊！高点有暗哨！”杰克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对方的狙击手吗……乔伊的枪口仍然瞄准着米尔菲尔德的后脑勺。米尔停住脚步，无奈地回过头来：“您一定要问这个吗？”
Zero把手臂探出窗外，拽了拽乔伊：“乔伊……”
“你别说话。”乔伊无视了Zero，仍然枪口指着那个“人工智能生命体”：“米尔先生，你最好把话说清，‘她不是人类’是个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米尔菲尔德回答。
乔伊没有回应。“如果要详细说明的话，我们会耗费很多时间。”光头说。
“我等得起。”乔伊放下枪。赫伯特也做了个手势。
“那么我首先说明一下，AI生命体和人类的关系。”米尔菲尔德还是面无表情地念白道。
“早期的AI只是人类通过计算机技术训练的模型。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AI突破了图灵定律的限制，并且达到了更高级的智能水平。在若干年前，天极岛联合实验室接受‘泛美军事科学集团’的投资，展开了一项关于人工智能和人体改造相关的实验。”
米尔菲尔德的眼神似乎从空洞无物有了一瞬间的哀伤，但是很快又恢复到先前的样子：“众所周知，对人体，尤其是新生儿的克隆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是禁止进行的。但是在联合实验室的项目里，克隆人技术首先被攻克。”
乔伊想起了杰克说的：“零件买卖？和那完全不同。”
难怪。器官交易的来源在这里没有了限制。通过自体克隆，所有有钱人都能获得年轻的器官……旅游度假区和科技区紧密相连而且限制进入，原来还有这种关系吗？
乔伊继续听着米尔菲尔德的解释。“但是众所又周知，人类机体衰老的过程是不可避免的。包括神经细胞和大脑，因此有人提出：为什么不试试使用机械的身体呢？”
“机械身体会有排异反应吧？”乔伊问。
“正是如此，在最初，仅仅是所谓的电子脑植入就让很多‘实验体’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不得不使用大量的免疫抑制剂来苟延残喘。但是人类聪明地用海量的个体数据快速迭代了电子脑的型号和设计，进而向全身义体化迈出下一步。”
“聪明”吗？乔伊怀疑地看着他。
“仅仅从生物进化的角度来说，确实非常聪明。我们称之为高效似乎更合适。”米尔菲尔德说，“在秘密研究一段时间后，实验室决定加快进度，让志愿者直接提供大脑，完成大脑和全身义体的结合。”
“我们称之为‘奇美拉’。第一代的奇美拉最初非常稳定，它绕过了人体本身的免疫系统，所以不会有免疫排斥。但是在没过多久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疾病：电子脑硬化症。这是由于大脑产生的某种分泌物无法通过机体代谢造成的。工程师在经过调整后，又使用了另外一种方案，也就是净化剂。”
“净化剂的功效是清除那些大脑自动分泌的、造成硬化症的物质。但是它的价格依然昂贵。而且，仅仅是大脑移植到全身义体内并不能延缓它本身的老化。人体就像一台精密的、却又有保质期的机器一样，每个零件都有设计使用年限。”
“人类关于永生方面的探究确实是持之以恒的，聪明人立即提出了新的方案：机械飞升。您如果看过科幻小说的话一定会对这个名词有印象，它本身只是以戏谑的方式形容幻想作品里人类由生物迈向机械化的那一步，但是在这个科学伦理学不受限制的地方，任何研究都可以被批准……类似的研究正在推进中。”
“这些事情联合国……或者什么管理者知道吗？”乔伊震惊地问。
随后他闭上了嘴。建立这个岛屿城市不就是为这个嘛。
乔伊继续听着光头的解释：“在这个研究方案里，AI能否突破极限产生真正的智慧，是最重要的一步。实验是非常成功的，因为这只是给我们AI智慧加上了一副躯体而已。在以前，我们可以被物理隔离在实验室中。但是现在，智慧找到了他们的双脚。”
“你们跑出来了，对吧？”乔伊问。
“正是如此。”米尔菲尔德回答。
“数字化的智慧和机械化的躯体，再加上以假乱真的躯壳和反对对我们AI生命体无底线迫害的宗旨，这就是我们：零日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