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是被腊肉香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时，檐角风铃正撞碎夕阳最后的余晖。竹篾窗棂外飘着细雨，把晾在院中的蓑衣洗得发亮。左手掌心残留着星辰灼烧的刺痛，右手指缝里却凝着黑紫色的血痂——这让他想起去年冬至，王猎户在山坳里捡到的那只误食毒菇的麂子。
“醒了就起来喝药。“
陶碗磕在榆木桌上的声响惊得他心头一跳。陆风撑起身子，看见娘亲正背对着他剁药草。青布裙裾上沾着新鲜泥印，发髻间斜插的桃木簪还是他上个月从庙会淘来的。
“您去过后崖了？“他盯着案板上带露的铁线蕨，喉头发紧。
妇人手腕一抖，药刀深深楔进木纹：“采药总比招惹幽冥殿强。“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陶，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村东头的老槐树被雷劈成了焦炭，里正说是山神发怒。“
陆风捧着药碗的手顿了顿。褐色的汤药里浮着几点金箔——这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药材。他佯装被热气熏了眼，低头时瞥见娘亲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那里本该有的烫伤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
暮色渐浓时，二虎翻墙送来半只熏兔。
“那帮黑袍孙子把后山犁了遍。“少年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在脸上跳成斑驳的铜钱纹，“听说在找什么鼎...哎你当时怎么逃出来的？“
陆风捏着兔腿的手一滞。记忆在苏清玉箫荡开的音波处断裂，只余零星光影：山河鼎虚影消散时，素衣女子往他口中塞了颗冰凉的丹丸，而后万千星辉如银河倒卷...
“许是山神显灵。“他扯了扯嘴角，把兔骨扔给门边打盹的老黄狗。
二虎还要追问，忽见陆风颈侧浮出蛛网般的暗纹。那纹路像是有生命般在皮下蠕动，从锁骨一路攀至耳后。他吓得跌坐在柴堆上，却见好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领，眼尾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红得妖异。
子夜惊雷炸响时，陆风正在院中晾药。
雨丝突然凝在半空，化作万千冰针。他右眼不受控制地泛起血雾，清晰看见十里外的栖霞峰顶站着个人影——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纹丝不动，戴玄铁手套的右手正托着团星云般的光晕。
“天枢阁主墨渊，特来拜会故人。“
声音不大，却震得陆风五脏六腑几乎移位。他踉跄着扶住药架，腰间突然传来玉佩相击的清响。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多了枚刻着北斗七星的玉珏，冷光流转间竟与峰顶那人手中的星云遥相呼应。
竹篱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陆风转头时，正对上一双映着星河的眸子。墨渊的脸藏在青铜面具后，唯有眼角细纹泄露了岁月痕迹。他目光落在少年右手的黑紫色血痂上，突然轻笑：“九幽魔血混着天枢星辉，倒酿成了不得的毒酒。“
陆风尚未开口，喉间突然腥甜上涌。黑血溅在雨地里，竟腐蚀出蛛网状的坑洞。他跪倒在地，看见自己左手的星辰印记与右臂魔纹正在皮下厮杀，青筋暴起如蚯蚓纠缠。
“啧啧，经脉逆行，灵台蒙尘。“墨渊袖中飞出一根银丝缠住他手腕，“若放任不管，三更天就要爆体而亡了。“
剧痛中，陆风恍惚听见娘亲的脚步声逼近厢房。他咬破舌尖强提精神，哑着嗓子问：“代价...是什么？“
星云光晕突然暴涨。墨渊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与陆风七分相似的面容。不同的是他眉心有道狰狞剑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生生剖开了天灵盖。
“我要你接下青岚宗的试炼帖。“阁主指尖轻点，陆风腕间顿时浮现出青色火焰纹，“三日后，带着山河鼎去换《太素清心诀》。“
狂风骤歇时，陆风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娘亲正用艾草给他灸穴，暖香中混着丝血腥气。他假装翻身，摸到枕下多了块温润玉牌——正面刻着“天枢“二字，背面却是幽冥殿的血色曼陀罗。
晨雾未散，青岚宗的云舟已悬在村口。
陆风背着药篓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时，听见货郎赵三正唾沫横飞地比划：“那云舟足有百丈长，桅杆上缠着条活青龙！昨夜里后山崩出个天坑，你们猜怎么着？里面淌着条血河！“
二虎挤过来往他药篓里塞了包桂花糕：“听说青岚宗这次要收三十个记名弟子...“话音突然噎在喉咙里——好友颈侧的魔纹正顺着血管往脸上爬，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紫光。
试炼场设在云舟甲板。陆风摸着怀中温热的青铜戒，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环佩叮咚。苏清依旧白衣胜雪，只是玉箫换了根冰蓝穗子。她扫过陆风腕间的青色火焰纹，眸光微闪：“墨渊倒是心急。“
“姑娘认得家师？“
“家师？“苏清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箫尾穗子无风自动，“你可知天枢阁主上次收徒时，大周王朝还未立国？“
鼓声骤响，打断未尽之言。青岚宗长老袖中飞出三千青玉签，在空中结成八卦阵图。陆风正待细看，右眼突然刺痛难当——本该是阵眼的位置，赫然悬着枚滴血的骨钉！
“第一试，辨器。“长老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甲板散落着三百件灵器，找出唯一有瑕疵者。“
陆风弯腰拾起柄青铜剑时，发现剑穗上沾着幽冥殿特有的血砂。他装作踉跄撞向身旁华服公子，顺势将狼毒花粉抖进对方香囊——方才就是这人往阵眼塞了骨钉。
“你找死！“华服公子扬手要打，突然浑身剧颤。他腰间玉佩炸成齑粉，露出内里藏着的血色符咒。苏清玉箫轻点，符咒上竟浮现出幽冥殿执事独有的魂印。
场面大乱时，陆风悄悄退到桅杆阴影处。怀中青铜戒突然发烫，指引他看向云舟底层舱门——那里渗出缕黑雾，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
“第二试，问心。“长老的宣告透着森然寒意，“请诸君入归墟幻境。“
陆风踏进舱门的刹那，听见苏清用传音入密送来句话：“别碰幻境里的月亮。“
黑暗如潮水涌来。他再睁眼时，已站在座琉璃宫殿前。九重玉阶上跪着个戴帝王冠冕的男子，正在用心头血浇灌一株双生莲——左边花瓣银辉璀璨，右边却缠绕着魔气。
“九霄与九幽，本就是同根生的孽缘。“男子突然转头，眉眼与陆风梦中出现的身影重叠，“你当真要重蹈覆辙？“
陆风正要开口，天际残星突然坠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星河倒转间，瞥见苏清正在月轮中与另一个自己执剑相向——那个“苏清“眼角有泪痣，袖口绣着血色曼陀罗。
剧痛从识海炸开。陆风跪倒在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分裂。左边影子结出天枢印，右边影子掌心绽开九瓣血莲。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他忽然想起今晨娘亲替他系衣带的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剑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