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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倾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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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雾锁栖霞
    暮春的晨雾像打翻的牛乳罐子,慢悠悠地淌过栖霞山七十二道褶。陆风蹲在青苔斑驳的溪石上磨柴刀,刀刃刮擦石面的沙沙声惊醒了睡在芦苇丛里的绿头鸭,扑棱着翅膀把水面搅出层层碎金。



    “你倒是使点劲啊!“二虎叼着狗尾巴草蹲在歪脖子槐树下,看陆风磨了半个时辰的柴刀,终于忍不住拿草茎戳他后脖颈,“老张头家的芦花鸡都敢飞上你家灶台偷米了,你这破刀连鸡脖子都抹不利索。“



    陆风反手拍开捣乱的发小,青布衫下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活像两只未长开的雨燕翅膀。他举起柴刀对着晨光眯眼打量刃口,刀面映出少年清瘦的面容——眼尾那颗淡褐色小痣被雾气洇得湿润,倒显出几分山野少年不该有的清贵气。



    “昨儿采药摔坏的药杵还在檐下躺着呢。“他屈指弹在刀身上,清越的颤音惊飞三两只蓝尾雀,“要是再磨崩了刃,我娘该拿笤帚追着我满院子抽了。“



    二虎闻言缩了缩脖子,想起陆家婶子抄着烧火棍追打偷酒喝的王猎户时的飒爽英姿。正要开口说些浑话,鼻尖忽然飘来若有若无的苦药味。他扭头望去,半山腰那间竹篱小院里正升起袅袅炊烟,混着苍术与老姜的辛香漫过青石阶。



    “你娘的风湿...“二虎挠着后脑勺把狗尾巴草转了三圈,“后崖那株铁线蕨当真能入药?“



    陆风正要答话,溪水突然泛起诡异的涟漪。原本在浅滩啄食小虾的白鹭扑棱着腾空,翅膀扇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细小的冰晶。他下意识攥紧青铜戒——这是今早给娘亲煎药时,从灶膛灰烬里扒拉出来的祖传物件,戒面饕餮纹裹着层绿锈,倒像极了山神庙檐角剥落的铜铃。



    “阿风你看!“二虎突然指着对岸惊叫。陆风抬头时,恰见一团暗红色雾气从地缝中渗出,缠绕着枯死的紫藤老根蜿蜒而上。那雾气经过的岩壁竟生出细密血珠,顺着青苔纹路汇成蜿蜒溪流,在晨光下泛着妖异的紫光。



    山体突然震颤。



    陆风踉跄着扶住溪边老松,掌心被青铜戒烙得发烫。枯叶簌簌落下,却在触及少年肩头时诡异地悬停——右眼毫无征兆地刺痛起来,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瞳仁上刻字。他闷哼着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的鲜血滴在溪石上,竟发出烙铁淬火般的滋响。



    “当心!“



    二虎的惊叫混着山石崩裂的轰鸣。陆风勉强睁眼,只见整条山溪如银蛇般腾空倒卷,无数枯枝败叶在半空凝成漩涡。右眼视野忽明忽暗,地脉深处似有暗红色锁链寸寸崩断,每断裂一根,山体便震颤得愈发剧烈。



    青铜戒突然发出尖啸。



    戒面饕餮纹如活物般蠕动,锈迹剥落处露出暗金内里。陆风眼睁睁看着这枚戴了十五年的旧物浮空而起,戒圈内壁浮现出蝌蚪状的铭文,每一个字符亮起,他血脉深处便传来锁链绷紧的铮鸣。



    “这是...什么鬼东西...“二虎连滚带爬地躲到老槐树后,裤脚被荆棘划出三道血口也浑然不觉。



    破空声骤然撕裂浓雾。



    三枚骨钉擦着陆风耳畔掠过,钉入溪石时炸开腥臭血雾。玄黑袍角掠过树梢,戴着九瓣莲纹面具的身影如鬼魅般落下,为首之人袖中垂落的锁链上还沾着新鲜脑浆。



    “倒是省了我们掘地三尺的功夫。“嘶哑嗓音像是砂纸打磨铁器,“把青铜戒交出来,留你全尸。“



    陆风攥着柴刀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山壁。右眼仍在淌血,却诡异地看清了黑袍人领口绣着的血色曼陀罗——花瓣数目正对应幽冥殿七十二地煞的排位。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三年前误入黑市时听过的传闻突然在耳边回响:幽冥索命,血莲开处,鸡犬不留。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故意让柴刀脱手坠地,金属碰撞声掩盖了青铜戒滑入袖袋的轻响。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药囊,那里藏着给娘亲准备的狼毒花粉。



    黑袍人发出夜枭般的怪笑,枯爪般的右手凌空一抓。陆风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攥住,药囊在掌心炸成齑粉,狼毒花粉混着血雾呛进气管。就在窒息感袭来的刹那,青铜戒突然爆发出炽烈光芒。



    剧痛从双手经脉炸开。



    左手掌心浮现星辰印记,银辉如月华流淌;右手却攀上蛛网般的魔纹,黑雾在指节间缭绕。两股力量对冲产生的气浪掀飞了三丈内的碎石,黑袍人踉跄着后退,玄铁面具裂开细纹。



    “双生血脉!“沙哑嗓音陡然拔高,“这不可能!九霄天脉与九幽魔血怎会...“



    清越箫声破空而至。



    素白衣袂掠过林梢,女子足尖点在玉箫上,月华般的灵气震得落叶纷飞如刃。陆风在灵力激荡中勉强抬头,看见她腰间玉佩上“苏清“二字泛着莹光,恍若深潭中游弋的银鱼。



    “幽冥殿的手伸得倒长。“女子广袖轻扬,三张符箓结成屏障将陆风护住,“连天枢阁标记过的猎物都敢抢?“



    “猎物?“黑袍人袖中骨钉嗡嗡震颤,“这小子分明是...“



    玉箫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颤音。苏清纤指拂过箫孔,音波如实质般荡开,将黑袍人的话生生截断。陆风看到无数半透明的音刃割裂雾气,在岩壁上刻下深达寸许的沟壑。右眼灼痛突然加剧,视野中竟浮现出女子身后若隐若现的月轮虚影。



    青铜戒就在这时彻底苏醒。



    暗金光芒冲天而起,古老的三足方鼎虚影笼罩四野。鼎身日月山河纹路次第点亮,映得溪水如银河倒悬。陆风听到血脉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脆响,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颅骨中嘶吼。他不受控制地结出繁复印记,左手引动星光如瀑,右手魔气凝成利刃。



    “山河鼎!“苏清素来清冷的声音首次出现波动,“墨渊大人要找的...“



    山体深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鼎影笼罩下的土地开始塌陷,无数暗红色触须从地脉裂隙中探出,顶端睁开的血瞳正对着陆风淌血的右眼。黑袍人们发出兴奋的低吼,袖中飞出十二面招魂幡,腥臭血气瞬间染红半片天空。



    陆风在剧痛中模模糊糊地想,今晨出门前该把晾在竹竿上的腊肉收进屋的。娘亲最讨厌山雾沾了肉腥气,若是被雨打湿了,怕是又要咳上整宿...



    这个荒诞的念头尚未转完,九天之上突然落下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