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风数到第九十九滴露水从琉璃檐角坠下时，玉阶上的帝王终于抬起头。那人眉间火焰纹与墨渊阁主的剑痕重叠，指腹摩挲双生莲的动作，像极了娘亲擦拭祖传药杵时的情态。
“你闻到了吗？“帝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余韵，“血锈味混着龙脑香，这是天道将倾的气息。“
陆风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了满地星屑。他这才发现所谓的琉璃地砖实则是冰封的骸骨，每具骨架心口都绽着朵水晶莲。左面骸骨莲蕊泛金，右面的却浸着墨色——正如自己此刻在冰面上分裂的影子。
“三十六个甲子的轮回劫...“帝王抬手接住坠落的露珠，水珠在他掌心凝成血色琥珀，“上次应劫之人剜了我半块灵台，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飓风毫无征兆地卷起。陆风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玉阶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尖啸着灌入识海。他看见墨渊执剑立于尸山血海，剑锋挑着的竟是苏清的头颅；转眼又见自己跪在九幽祭坛，亲手将青铜戒嵌入魔神额间。
“都是些老把戏。“他啐出口中的血沫，指尖深深掐进琉璃骸骨的肋骨间隙。疼痛让视线稍显清明，冰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咧嘴笑了——右眼化作蛇瞳，舌尖分叉滴落毒液。
帝王的笑声震落梁上积尘：“有点意思。“
陆风趁机摸向怀中玉珏。北斗七星中的天枢星突然亮起，光柱穿透幻境穹顶的瞬间，他看见真实世界的云舟甲板正在崩解。华服公子的尸体漂浮在血海上，每根血管都开出妖异的九瓣莲。
“别碰月亮！“苏清的警告突然在耳畔炸响。陆风抬头望去，那轮血月不知何时已垂至殿前，月面沟壑间涌动着粘稠黑雾。他本能地结出娘亲教过的清心印，却见自己左手引动星辉，右手魔纹暴涨。
双生莲突然疯长。银辉与魔气绞成螺旋，将陆风拽向月轮中心。千钧一发之际，玉箫清音如银瓶乍破，苏清踏着音波掠来，袖中飞出七根冰蚕丝缠住他腰间。
“闭眼！“她素来清冷的声音染上焦灼。陆风却盯着她发间多出的赤玉步摇——那分明是幻境开启前，插在华服公子束冠上的物件。
血月表面泛起涟漪。另一个苏清从月轮中款步走出，眼角泪痣红得滴血：“师姐还是这般爱管闲事。“她指尖缠绕的锁链与幽冥殿黑袍人如出一辙，“不如把这小子让给我，换你蓬莱三百弟子的魂魄？“
真苏清突然松开冰蚕丝。陆风坠向血海的刹那，瞥见她广袖下露出半截小臂——那里本该光滑如雪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与娘亲相同的烫伤疤痕！
咸腥海水灌入鼻腔时，陆风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端阳节。他失足跌进村口老井，井水也是这般刺骨寒凉。娘亲攥着捣药杵在井边哭喊，直到里正带着淘井的钩索赶来。那日黄昏的霞光特别艳，把井壁青苔染得像泼了鸡血。
“这时候走神？“
戏谑的女声惊得他呛出口血沫。陆风睁眼时，正躺在艘乌篷船里。船头女子红衣如火，发间别着的却不是步摇，而是半截森白骨簪。她脚边堆着七八个酒坛，坛身符咒与幽冥殿招魂幡上的如出一辙。
“奴家名唤胭脂。“女子屈指弹在酒坛上，嗡鸣声震得船身打转，“小郎君身上的味道...倒是像极了奴家百年前的姘头。“
陆风挣扎着坐起，发现腕间青色火焰纹已蔓延至心口。他摸到药篓里还剩半把狼毒花，佯装整理衣襟时悄悄攥在掌心：“姑娘怕是认错了人。“
“错不了。“胭脂突然贴近，朱唇几乎吻上他眼尾小痣，“九幽魔血混着天枢星辉，这滋味...“她舌尖舔过陆风颈侧魔纹，“比陈年女儿红还醉人。“
乌篷船就在这时撞上暗礁。陆风趁机将狼毒花粉扬向女子面门，却见她袖中飞出只纸人，将毒粉尽数吸入。纸人腹部鼓胀如孕妇，转眼炸成漫天灰蝶。
“墨渊没教你尊师重道？“胭脂冷笑，骨簪划开手腕。血珠坠地成符，船底突然伸出无数苍白手臂。陆风挥掌去挡，左手星辉竟被鬼手吞噬，右臂魔纹却兴奋地扭曲起来。
“住手！“
苏清踏着玉箫破浪而来，发间步摇已换成素银簪。她身后跟着个戴斗笠的老艄公，船桨每次击水都震散大片鬼手。陆风注意到老艄公右手只有四指，断口处覆着青岚宗独有的玄铁甲。
胭脂突然娇笑：“好个蓬莱圣女，连摆渡人都能驯作看门狗。“她化作血雾消散前，朝陆风抛来枚骨哨，“待你血脉暴走那日，记得吹响它...“
陆风握着骨哨的手微微发抖。方才鬼手触及皮肤的刹那，他竟生出吞噬生灵的渴望。这感觉比去年误食毒蘑菇更可怕，仿佛有无数张嘴在脏腑间嘶吼。
“幻境要塌了。“老艄公突然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抓紧船帮。“
海浪化作万千剑气袭来。陆风在颠簸中抱紧药篓，嗅到苏清袖间传来的冷香忽浓忽淡。他忽然想起今晨离家时，娘亲特意在药囊里多塞了把艾草——往常只有惊蛰前后才会这么做。
重返云舟时，暮色已染透半边苍穹。幸存的试炼者不足二十人，甲板裂缝中渗出暗红液体，像是巨兽尚未凝固的血液。二虎蹲在桅杆下啃烧饼，抬头时吓得饼渣呛进气管——好友脸上魔纹已爬至眉骨，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紫光。
“青岚宗有内鬼。“苏清突然传音入密。她佯装整理箫穗，指尖在陆风掌心快速勾画——是个“墨“字。
鼓声再起，却带着金戈杀伐之音。长老袖中飞出九盏魂灯，火光映出在场每个人扭曲的影子。陆风盯着自己脚下那团黑影，它正悄悄伸出触须缠向身旁少女的脚踝。
“第三试，照影。“长老的喉结不正常地鼓动着，“请诸君斩灭心中恶念。“
陆风握紧青铜戒化成的短刃，刃身映出他逐渐妖化的右眼。当黑影暴起发难时，他故意卖了个破绽，任由魔气侵入心脉。在意识被吞噬前的瞬间，他看见长老后颈浮现出九瓣莲纹——与幽冥殿黑袍人面具上的别无二致。
剧痛从丹田炸开。陆风放任魔纹爬满脸颊，双瞳化作妖异的竖瞳。他舔着獠牙扑向长老，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在场众人惊恐退散时，苏清的玉箫却迟迟没有动作。
“好戏开场了。“暗处的胭脂晃着酒坛轻笑。她脚边躺着真正的青岚宗长老，心口插着半截桃木簪——正是陆风娘亲发间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