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驴车的稻草堆里。
车辕传来赶车人的哼唱声，曲调像是元武国失传的《黍离》。他掀开破布帘，看见赶车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腰间挂着串青铜铃铛，每枚铃铛都刻着不同的卦象。
“醒了？“赶车人回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再睡会儿吧，离九重天阙还有三百里呢。“
李一摸摸胸口，闪电状的疤痕还在发烫。他想起昏迷前的场景：老槐树炸裂、母亲的脸从树根浮现、漫天飞舞的青铜碎片。
“我...怎么会在这里？“
“天机阁的人救了你。“赶车人甩了个响鞭，“不过老七说你现在值三个上品灵石，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老七？“
“韩七啊，你家原来的侍卫。“赶车人突然压低声音，“那小子不简单，我亲眼看见他用剑鞘敲碎了筑基修士的天灵盖。“
李一浑身一震。韩七是父亲从边疆带回的哑巴护卫，平日里总戴着斗笠，腰间挂着半截断剑。他记得三天前韩七奉命护送苏婉出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等等！“李一抓住车辕，“苏婉呢？她怎么样了？“
赶车人突然勒住缰绳，毛驴发出刺耳的嘶鸣。李一顺着他惊恐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立着七具青铜傀儡，每具傀儡都握着与韩七断剑相同的款式。
“是...是道一门的追魂傀儡！“赶车人浑身发抖，“快逃，它们会吸干活人精血！“
李一刚要跳车，却发现双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低头看去，大腿内侧不知何时被刻上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正是三天前黑袍男子骨刺上的图案。
“别白费力气了。“赶车人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你体内的饕鬄蛊虫需要新鲜血肉，老七说用修士的精血...“
话音未落，短刀已刺向李一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寒光闪过，赶车人的手腕被齐根斩断。韩七的身影从车顶跃下，断剑抵在赶车人后颈。
“你不该碰他。“韩七的声音沙哑低沉，与记忆中沉默寡言的侍卫判若两人。李一注意到他的右眼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竟泛着金色。
“韩七哥...“
“叫我老七。“韩七踢开抽搐的尸体，“从今天起，你是我花三十块灵石买来的杂役。“他突然扯开李一的衣襟，露出胸口的闪电疤痕，“印记还在，看来饕鬄蛊还没孵化。“
李一趁机打量韩七。他的左脸有道新添的刀伤，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像是某种金属材质。更诡异的是，韩七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青铜色的脚印。
“上车。“韩七甩来件黑袍，“前面就是元武国遗址，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废墟比李一想象的还要惨烈。
曾经繁华的都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城墙上布满爪痕，护城河干涸见底，河床里堆满白森森的骸骨。韩七带着李一穿过城门，青铜傀儡突然集体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里亮起幽蓝火焰。
“小心！“李一大喊。韩七却抬手按在胸口，他的心脏位置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跳动的青铜齿轮。
“咔嚓——“
齿轮转动声中，七具傀儡同时跪地，头颅转向同一个方向。李一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去，发现城主府遗址的青铜大门上，浮现出与自己胸口相同的闪电纹路。
“道一的骨城认主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嘲讽，“看来你不仅是空灵圣体，还是个移动的钥匙。“
推开青铜门的瞬间，李一被一股巨力吸了进去。他在黑暗中坠落，直到撞上冰冷的金属地面。等适应光线后，发现自己置身于巨大的青铜宫殿，穹顶镶嵌着九颗夜明珠，地面刻着完整的《周易》六十四卦。
“欢迎来到道一的掌骨空间。“韩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八卦阵中央，断剑正插入“乾卦“的爻位。
“这里封存着道一真人的记忆碎片。“韩七转动断剑，地面浮现出流动的金色文字，“要找到混沌鼎的下落，必须...“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突然剧烈晃动。李一看见韩七的绷带被震落，露出右眼的位置——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个不断旋转的青铜齿轮。
“该死！“韩七捂住右眼，“骨城的守护者被惊动了。“
地面裂开缝隙，无数青铜藤蔓破土而出。李一慌忙后退，却被藤蔓缠住脚踝。他挣扎时摸到怀中的龟甲，噬嗑卦的卦象突然亮起，藤蔓竟在接触金光的瞬间化为齑粉。
“噬嗑卦...“韩七的声音带着惊讶，“李惊鸿那老东西居然把先天卦象传给了你。“
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李一咬破舌尖，将鲜血滴在龟甲上，卦象突然悬浮空中，化作金色锁链捆住韩七。
“你干什么？“韩七的齿轮右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要知道真相！“李一怒吼，“我父母到底是谁？道一真人为什么要选我当容器？“
韩七突然冷笑：“真相？你不过是道一和饕鬄打赌的产物。空灵圣体需要吞噬三千世界的气运，而你母亲...“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青铜宫殿的穹顶轰然崩塌，露出外面遮天蔽日的黑影——那是条由无数青铜碎片组成的巨龙，每片鳞甲都刻着“天元通宝“的字样。
“是...是父亲的血卦！“李一认出巨龙身上的纹路，正是三天前父亲用鲜血凝成的“困“字。
“这是道一的后手。“韩七的齿轮右眼开始逆向旋转，“他早就算到有这一天...“
巨龙发出无声的咆哮，青铜宫殿在龙吟中开始溶解。李一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道一真人与饕鬄的赌约、母亲作为饕鬄容器的真相、以及...自己在三十年后手持混沌鼎灭杀九重天阙的景象。
“记住！“韩七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当你在天机阁看到《归墟志》时，翻到第三百页...“
再次醒来时，李一躺在韩七的怀里。
他们置身于一处洞穴，洞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夜明珠。韩七正在用匕首切割自己的手臂，流出的血液竟是青铜色的。
“你...你不是人？“李一挣扎着后退。
“我是道一的右眼化形。“韩七面无表情地将断臂接回，“在你觉醒空灵圣体前，我的任务是监视你。“
李一摸到胸口的疤痕，发现它正在吸收韩七的青铜血。随着血液流入，他的皮肤开始浮现细密的鳞片，瞳孔也逐渐变成竖瞳。
“别动！“韩七按住他的肩膀，“饕鬄蛊虫正在吞噬我的本源，这是唯一能延缓你异化的办法。“
李一突然想起黑袍男子的话：“你是空灵圣体...道一真人的仙骸容器。“他颤抖着问：“所以我父母...都是道一安排的？“
“李惊鸿是道一的棋子，你母亲...“韩七停顿片刻，“她是饕鬄选中的容器，用来平衡你体内的混沌之气。“
洞穴突然剧烈震动。韩七的断剑自动出鞘，指向洞外。李一看见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三天前试图吞噬他的黑袍男子。
“看来饕鬄的容器觉醒了。“黑袍男子抚过脸上的鳞片，“把那孩子交给我，我饶你不死。“
韩七突然将李一推向洞穴深处，自己迎向黑袍男子。两把断剑在月光下碰撞，溅出的火星竟是青铜色的。
“走！“韩七的声音带着痛苦，“天机阁的飞舟会在子时三刻...“
他的话被黑袍男子的骨刺打断。李一看见韩七的胸膛被贯穿，青铜血液喷在石壁上，形成了与父亲血卦相同的纹路。
“老七！“李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力量吸进石壁上的裂缝。在坠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黑袍男子将韩七的头颅按在地上，齿轮右眼被生生挖出。
当李一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青铜飞舟的甲板上。
舱门打开，走出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腰间玉佩刻着“天机“二字。他看见李一的瞳孔，眼中闪过惊讶：“空灵圣体...看来我们赌对了。“
“这是哪里？“李一挣扎着起身。
“九重天阙的外围。“青年递来块青铜令牌，“我是天机阁执棋人陆明，根据《归墟志》第三百页的预言，我们在此等候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容器。“
李一接过令牌，发现背面刻着与韩七断剑相同的卦象。他突然想起韩七最后的话，急忙翻找身上的物品，却发现龟甲和青铜坠子都不见了，只有那枚天元通宝古币还在怀中。
“我要回元武国！“李一握紧古币，“老七还在那里...“
“韩七已经完成使命。“陆明淡淡地说，“作为道一的右眼，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引导你觉醒。“
飞舟突然加速上升，穿过层层云海。李一透过舷窗望去，看见九重天阙如阶梯般悬浮在云端，每一重天都有不同的法则在流转：第一重天雷电交织，第二重天倒悬着山河，第三重天飘满破碎的青铜镜...
“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陆明指着窗外，“三重天阙都是道一真人用自身骨血炼化的牢笼，而我们...“他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李一的胸口突然剧痛，闪电疤痕发出刺目的光芒。他低头看去，天元通宝古币正在融入皮肤，与疤痕组成完整的混沌鼎图案。
“记住，“陆明递来本古朴的书籍，“当你在天机阁看到《归墟志》时，翻到第三百页...那里记载着破局的关键。“
飞舟突然剧烈晃动，李一被甩向舱门。在坠入云海前，他瞥见《归墟志》第三百页的内容，上面只有一个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