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裂开的那夜，李一正蹲在后山槐树下数蚂蚁。
那些米粒大小的生灵在青铜纹路间来回穿梭，像极了父亲推演星象时棋盘上的棋子。李一将指尖蘸了唾沫，在树皮上画下第七个同心圆，突然听见头顶传来金铁交鸣的脆响。
“咔嚓——“
紫微星的光芒碎成千万片，像被巨剑劈开的琉璃。李一仰头望去，只见一道墨色裂缝自天际蔓延而下，所过之处星辰熄灭，连月光都被吞噬殆尽。
“阿爹！“他跌坐在地，腰间的青铜坠子突然发烫。那是母亲在他襁褓里留下的物件，此刻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蝌蚪文。
“闭眼！“父亲李惊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李一慌忙捂住眼睛，却见指缝间亮起刺目的金芒。等他再睁眼时，父亲已站在十丈开外，手中的铁剑正与一团黑雾缠斗。
“元婴修士...“李惊鸿的声音带着颤抖。黑雾中探出九根骨刺，每根都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缠绕着猩红的咒文。李一认得那些符号，三天前他在老槐树下捡到的青铜残片上，也刻着一模一样的纹路。
“李惊鸿，你以为布下七杀阵就能困住本座？“黑雾中传来沙哑的笑声，“交出那孩子，我留你全尸。“
父亲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七杀阵的七星方位同时亮起血光。李一看见父亲背后浮现出半透明的棋盘虚影，三十七枚棋子正在快速崩解。
“一儿，拿着这个！“李惊鸿抛出腰间的锦囊，“去镇口老槐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黑雾凝成的骨刺贯穿了他的胸膛。
“阿爹！“李一踉跄着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黑雾中走出个黑袍男子，左脸爬满鳞片，右眼竟是竖瞳。
“空灵圣体...“男子伸出利爪，“道一真人的仙骸容器，果然在这里。“
李一的后背突然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皮肤正在透明化，五脏六腑间悬浮着一尊三寸高的青铜鼎。
“混沌鼎残片？“黑袍男子瞳孔骤缩，“原来那老东西把本命法宝藏在这里。“他忽然张开双臂，身后浮现出巨大的漩涡，“吞噬吧，连带着这个蝼蚁世界！“
漩涡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李一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扯碎。千钧一发之际，父亲的锦囊突然炸开，无数金色符文组成光茧将他包裹。
“记住...“李惊鸿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子时三刻，镇口老槐树...“
光茧带着李一冲天而起，黑袍男子想要追击，却被突然出现的青铜巨手挡住。那巨手从地下破土而出，掌心刻着与李一坠子相同的纹路。
“言灵枢机...“男子的声音带着忌惮，“原来这镇是用道一的掌骨炼化的。“
李一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母亲站在镇口的身影。她赤着双脚踩在碎砖上，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化作漆黑的锁链，正将那道天穹裂缝缓缓缝合。
再醒来时，李一躺在自家柴房里。
月光透过破窗洒在脸上，他摸到枕边的锦囊，里面装着半块龟甲和三枚青铜币。龟甲上刻着“噬嗑卦“的卦象，裂纹正好穿过“亨，利用狱“三个字。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端着药碗进来。李一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的瞳孔泛着诡异的红光。
“饿了吧？“母亲的声音异常温柔，“喝了这碗汤，就不痛了。“
汤药的香气中混着铁锈味。李一想起父亲说过，母亲的娘家擅长蛊术，尤其是“血魂蛊“需要活物祭炼。
“阿娘，我...“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母亲伸手抚他的背，李一清楚地看见她指尖的鳞片。
“睡吧。“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等你成为容器，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李一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摸到父亲留下的青铜币。当指尖触到“天元通宝“的字样时，三枚硬币突然发出蜂鸣。
“咚——“
青铜币同时落地，在月光下排成“离卦“的形状。李一记得父亲说过，离为火，为目，象征光明与洞察。
他的左眼突然剧痛，视野里浮现出诡异的画面：母亲的身体正在膨胀，无数黑色丝线从她七窍钻出，将整个镇子笼罩成巨大的茧。
“你觉醒了言灵之眼？“母亲的声音充满惊讶，“不愧是道一选中的容器。“她突然掐住李一的脖子，“告诉我，混沌鼎残片在哪里？“
李一的喉咙被捏得咯咯作响。危急时刻，他胸前的青铜坠子突然裂开，一道青光射入母亲眉心。
“啊——“
母亲惨叫着倒飞出去，后背撞塌半面土墙。李一看见她的腹部鼓起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浮现出与青铜坠子相同的纹路。
“饕鬄容器...“母亲的声音变得雌雄莫辨，“你以为那老东西真的死了？“
李一趁机滚到墙角，抓起父亲留下的龟甲。卦象上的裂纹突然延伸，在地面投射出北斗七星的虚影。
“跟我来。“沙哑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李一脚下的青砖突然翻转，露出直通地底的密道。
密道尽头是间石室，墙壁嵌着十二盏青铜灯。李一认出这些灯与父亲书房里的镇纸是同一款式，灯油里漂浮着细小的星砂。
“三刻钟。“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子时三刻，北斗移位。“
李一慌忙掏出龟甲，发现卦象正在随时间变化。噬嗑卦的初九爻突然亮起，对应的繇辞是“屦校灭趾，无咎“。
“脚镣灭趾，灾祸起始...“他喃喃自语，突然听见地面传来轰鸣。整座镇子开始摇晃，老槐树的影子从门缝钻进来，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鬼脸。
“时间到了。“沙哑的声音带着狂喜，“记住，你是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容器。“
李一还没反应过来，十二盏青铜灯同时熄灭。黑暗中，他听见血液沸腾的声音，自己的影子正在脱离身体，化作青色巨龙撞破石室顶部。
月光下，整个镇子变成了巨大的青铜棋盘。李一悬浮在半空，看见父亲的尸体被钉在镇中心的青铜柱上，鲜血顺着纹路流淌，形成复杂的星图。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他念出北斗七星的名字，父亲的血突然腾空而起，在虚空中凝成巨大的“困“字。
“李一！“
苏婉的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李一转头看见青梅竹马的少女被铁链捆在老槐树上，她的胸口插着半截青铜剑，鲜血正顺着剑身流入树根。
“别过来！“苏婉咳出鲜血，“这是千机噬灵阵，你父亲用命...布置的...“
李一的瞳孔收缩。他终于看清，整个镇子的布局正是《周易》中的困卦，而苏婉所在的西南角，正是“困于石“的爻位。
“初九，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他不自觉地念出繇辞，话音刚落，老槐树突然剧烈晃动，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将苏婉的身体包裹成巨大的茧。
“记住！“苏婉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三千世界...“
茧体炸开的瞬间，李一被一股巨力扯向高空。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分解，无数金色光点汇聚成混沌鼎的虚影，而母亲的身影站在虚空中，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吞噬吧，我的孩子。“母亲的声音带着癫狂，“成为新的道一，重塑这个腐朽的天地！“
李一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北斗七星的位置正在重组，第七颗星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镇子笼罩在纯白的火焰中。
当李一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的树冠上。
晨光穿透枝叶洒在脸上，他摸摸胸口，那里有一道闪电形状的疤痕。树下站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正在用枯枝在地面画着什么。
“醒了？“灰衣人转身，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比我预计的早了七年。“
李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剧痛。他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下流动着金色的纹路，每根血管都像是活物般蠕动。
“这是混沌鼎的认主仪式。“灰衣人解释道，“从今天起，你身体里住着一位准圣的残魂。“
“你是谁？“李一警惕地问。
“我是老槐树的器灵。“灰衣人指了指树干，“确切地说，是道一真人掌骨炼化的言灵枢机。“
李一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镇子已经变成废墟，唯有老槐树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落。
“这是...多久以后？“
“三天。“灰衣人回答，“你在鼎中世界沉睡了三天。“
李一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三天前他还是个普通少年，如今却要面对父母双亡、家园尽毁的现实。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因为你是空灵圣体。“灰衣人说，“这种体质万载难逢，能容纳圣人残魂而不爆体。“他从怀中掏出半块龟甲，“加上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噬嗑卦，勉强能骗过天道。“
李一接过龟甲，发现与父亲留下的半块严丝合缝。完整的卦象上，原本的裂纹组成了新的图案——一条衔尾蛇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这是...“
“轮回之兆。“灰衣人说，“从今天起，你要带着道一真人的残魂，踏上逆天改命之路。“
他突然伸手按在李一眉心，无数画面涌入少年脑海：九重天阙的巍峨宫殿、混沌源界的恐怖景象、以及...他自己手持巨剑斩破苍穹的画面。
“记住，“灰衣人后退两步，身影开始虚化，“当北斗七星再次连成直线时，去九重天阙的天机阁。那里有你母亲留下的...真相。“
李一想要追问，却发现老槐树正在剧烈摇晃。他低头看去，树根处浮现出母亲的脸，那道被青铜坠子击中的伤口正在渗出黑色脓液。
“李一...“母亲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快逃...他们在找...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话音未落，整棵老槐树突然炸裂。李一被气浪掀飞，在昏迷前看见漫天的青铜碎片中，有一片刻着“天元通宝“的古币，正缓缓飘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