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蟒扳开床头柜,一把弩弓正静静地躺在一堆泡沫纸上——它通体浸透着岁月的痕迹,粗粝的桑木弩臂泛着冷光,箭槽里沉淀着铁锈味,前端的弓身如紧绷的弯月。当指节摩挲过青铜弩机时,冰凉的触感使得他精神一振。
弩弓所用的箭矢比寻常羽箭短三指,仅有六根置于一旁的木匣中。
“希望够用了。”林蟒费力地抱出弩弓,又将弩箭一一穿入腰带一侧方便取用。
完成这些的同时,他迈开步子离开房间,顺手关上门。走入楼梯间里,他飞快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关于往哪里逃跑的问题。
向西,越过几座山就会抵达世界的边界,在边界外是“虚域”,据说存在着无数的怪物,还有无以言表的诡异注视。听起来很糟糕,但他不需要穿过山脉,只要在山上就能轻松地熬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应该是最简单又有效的路线了,只是……
“咳咳咳……”林蟒的身躯因剧烈的咳嗽而几乎缩成一团。
以他的体质,别说是躲进山里了,能不能翻过最近的这片山坡都要画上一个问号。
他只能选择另一条路线——往东绕开工厂区,在锈镇中穿梭,去往那座有着无数传说的大都市。考虑到体力问题,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再烂的平地也比翻山越岭要强得多。
更别提还存在没被烛龙教的人抓到,就在山里不小心摔死的这种可能。
月光清冽,但锈镇的夜色粘稠得好似一滩黑色黏液,远处工厂的探照灯灯光没入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忘乎所以地向前跑,不出所料的,被路上的不知名垃圾绊倒。
“哈啊,哈啊~”林蟒坐在地上捂着磕破的膝盖,大口喘着气,就在他苦恼的时候,千彩之触的虹膜吸盘在颈侧缓缓盘旋而上。
“唔……”千彩之触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当第一缕夜风掀起少年褴褛的衣角时,触须突然绷直成黎曼曲面,将方圆二十米的惨绿景象投射在视网膜上。
千彩之触不仅可以依靠真实视野解析敌人,还有最基础的夜视能力可以共享给林蟒。
“哇,厉害!”像是哄小孩一样,林蟒抚摸着千彩之触的……尖端,只是随着打破寂静的“啪”的一声巨响,他的肩膀一颤停下了爱抚。
丛生的杂草拥护着倾倒的锈蚀栅栏,其后的废铁垃圾堆放场里,唯一亮着灯的小屋房门被突然踹开。林蟒坐在在刺槐扭曲的枝桠前,腐叶的霉味在鼻腔里凝结成冰。小屋门前明明淌着暖黄的灯光,却因台阶前那具愈发惨白的躯体而使得他心底一片冰寒。
一记钝响落下,断线木偶般的人儿被丢在了垃圾堆前,身上满是绽开的血花。皮鞋碾过水泥地的动静刺得人牙酸,三个模糊的黑影堵在光晕边缘。他们在狂笑,而躺在地上的濒死者从喉管中发出混着血沫的最后一声呜咽——他忽然抽搐起来,伴随着黑影们落下的几脚,他最后彻底失去动静。
夜里的冷风卷着枯枝刮过耳际,黑暗中传来怪物们的低语。屋内的光线开始摇晃,他们的影子陡然拉长,将地上那团人形彻底吞没。
“啊,就死了吗?”他好像感到了惋惜。
“可以带回去交差了。”另一人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换来的钱够换上一些半成品好好品尝一番了吧。”最后一人笑着将几片叶子塞进嘴里,神色癫狂。
眼前的那具人类尸体,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一个价值九百的货物而已吧。
“咳咳咳~”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愤慨,林蟒剧烈咳嗽起来,肺叶间像是卡着锈蚀的齿轮,铁锈味儿弥漫的同时,后背被冷汗浸透。
“哦呀,还有意外之喜吗?”“哈哈,带回去给龙主加餐!”“你是笨蛋吗?”“哎?”“龙主他老人家每次都只要三个目标,多一个肯定就吃不下了吧!”“哦,说得好有道理!”
“那这个怎么处理?”“杀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吧。”小屋前,三个正欲踏入夜幕中的人在交谈间做出了最后的打算。
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吗,死得和臭水沟里的蛆虫又有什么区别?
但林蟒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具陌生人的尸体。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死亡,在当初血瘟疫来临时,人命与那蝼蚁也无甚区别,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勾起了他的一丝苦楚。
他跑不了,一开始因为对被狩猎的恐惧,他在黑暗中跑出了很远。直到刚刚停下来,才感受到双腿的酸痛,口腔中的铁锈味,还有体内不断繁衍增殖的疲惫。
他们绝对是参与狩猎的烛龙教众,不必跑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记忆里面容尚且带着些许稚嫩的林龙问他。
“打,打回去。”林蟒说出自认为最有男子气概的回答。
但林龙却摇摇头,眼神坚定地朗声道:“不,你要杀了他!这是我们作为生于此地的低劣虫豸,所该做出的最好的反抗。”
杀了你们。
千彩之触的真实视野展开,于黑暗中捕捉到了三具三色人影。
【讨厌的家伙A,等级2(暴徒),基因:G,义体:G】
【讨厌的家伙B,等级2(暴徒),基因:G,义体:G】
【讨厌的家伙C,等级2(暴徒),灵体:G/生灵体/猎犬,义体:G】
竟然又有个觉醒了灵体的家伙,这不对吧,觉醒所必需的髓液在锈镇这样的乡下是绝对的稀罕货,不该是随便一个烛龙教众就能拿到的。
即使是黑夜,三人的轮廓在林蟒眼中亦如同白日里一样明晰。他有心先解决掉那个拥有灵体的家伙,奈何对方似乎了解了自己的意图,有意地慢了两步躲在A的身前。
他没有因此而迟疑,透过望山瞄准了A,随即扣下了悬刀,这样的距离下,他自认不需要去根据标尺进行过多的调整。
黑铁箭镞棱角狰狞,破空声如裂帛,唯有箭尾两片白羽在血雾中飘摇。只是,他瞄准的明明是躯干,但弩箭射中的却是对方的手臂。
弹道偏左……是太久没有使用的缘故吗?
代表A的黑影原地转了半圈跌倒在地,B怪叫着指向林蟒:“他在这里!”
依靠弩弓上的机关,林蟒得以较为轻松地重新拉开弓弦,随后略带生疏地抽出箭矢置于槽中。二人距离他不过一二十米,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咳咳咳~”他瞄准了更为接近的B,箭矢尖啸着再度划破夜幕,精准地洞穿了目标的脑袋。
“呃。”B身体一僵,“砰”一声直直地砸进了路边的干涸水沟中。
A还在挣扎着站起,那么自己所要面对的敌人暂时就只有具备灵体的C了。
“嘣!”是机关触发的声响,但却非来自于林蟒手中的弩弓,而是正前方。
即使是使用者的C也说不清它的型号,毕竟是在市场上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玩意儿。挖空一根手指和对应的一小部分手掌,就能将这套袖箭装置植入,挖空的手指还能缓慢地以任意幅度动作,从而实现良好的伪装。
在昂贵弹药稀缺的情况下,这类可以发起中程攻击的轻型义体往往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袖箭扎入林蟒的肩胛,轻微的撕裂感却如火星般将积累的疲惫点燃,在肌肉的生理反应下,他无法握持住弩弓,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它从手中挣脱。
“呼,呼,呼……”汗如雨下,近在咫尺的敌人,逐渐麻痹的左臂,这些都在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理智在疯狂的深渊边缘挣扎。
原先趴在肩头的千彩之触自阴影里不断旋转延伸出自己的躯体,撕开夜幕向着水沟中B的尸体扑了过去。
作为灵体的千彩之触没法抓住实体帮助林蟒作战,它只是从尸体里取出一个纠缠的斑斓光团。
【逆向提取因子:畸变魔药,剂量稀少,综合评级G,小幅度提升体魄和疼痛耐受,该因子无法中和“恶性”状态】
【具象提取因子:电母i7,轻型义体,久经沙场(超六次植入痕迹),综合评级G,通过直接接触超过两秒可以使得常人麻痹。】
【触触建议:放弃可能导致身体状态进一步恶化的“畸变魔药”因子,选择同调“电母i7”。】
那就这么办!
在近乎停滞的时间里,斑斓光团被触手劈开一分为二,其中一团被带回到了林蟒的体内。后者若有所感地抬起左手,手掌心位置的大片皮肤被几块拼接的黑色涂漆钛金属表皮所替代,一道一闪而逝的电弧蓝光刺入眼眸。
原先还在逼近的C回退两步,灵体猎犬徘徊在他的脚边,阻拦了他上前。反倒是刚刚被射伤一只手臂的A红着眼以惊人速度冲了上来,嘴边带着残留的绿色汁液,手中的砍刀向着林蟒的脑袋直直劈落:“死吧小崽子!”
林蟒勉强避开这一刀,伸手抓住A此前就中了一箭的手臂,后者似乎欲要抬腿,只是短时间没有来得及伸展,他的身躯便突然抽搐起来。林蟒咽了口唾沫,在义体过热断电后趁机夺走对方武器。
麻利的一刀捅入对方胸膛,鲜血飙射模糊了他的视线,抽出时因肋骨阻隔而迟缓了片刻。恰此时,C已经来到他的身侧,手中的细长武士刀反射着冷厉的月光。
危险!
只是他眼前又出现了另一条信息。
【具象提取因子:赫尔墨斯三型轻量版,轻型义体,略有磨损(超三次植入痕迹),综合评级G,单股强化肌腱,可以使得腿部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千彩之触的一端搅动着尚且热乎的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