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琰摆弄着手中酿制琼浆的存货,手下功夫冷的一顿:“捷径,好像也不是只有人族才喜欢!”
“蠹是一种食墨的妖,据说人妖两族战事未起时曾藏身在藏书阁,是不是某种机缘……”
白琰没有再说下去,虽说只是一种可能,但妖典渊籍着实不至于蠢到被一只虫子啃了去。
“蠹的魂识拼着一张渊籍的脸,怎么说都不是巧合……”
这种拉仇恨还得拽个垫背的憨货,琉焱只想杀之后快。
可惜仅仅凭借一缕魂识,他并不能确定蠹的位置。
白琰有些吃惊:“渊籍的追随者?亦或是陷害者?妖族怎会与人族合谋!”
“石林被污,我定是要讨个说法,神族那些个老家伙也无话可说。”
想到这,琉焱顿时沸血高涨,沉寂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个能让那帮神族老家伙闭嘴的理由。
白琰若有所思,小小的身体承载了不相配的成熟稳重,殊不知心底尽是苦笑:
“你可不要太冲动了。”
两扇朱红的大门敞开,大门之内逐渐开阔,在门外看,城内空空如也,但只要跨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便是另外一番景象:
人族与妖族共融,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车轮滚滚行过的声音、小吃摊位瓷器碰撞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街道……热闹非凡。
“药草、药草、药灵山的药草。”
“李记糖瓜”
“冰糖葫芦……”
“看看吗,新打造的珠钗”
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小家伙三三两两拿着风车、面人当街玩闹,忽的一辆马车穿过,吓得直了眼。
木怔间被父母抓住后颈的皮毛,直接拎回家中,看样子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街巷尽头,是一座府衙,建在半山之腰,门前两座镇守石兽,怒目四方。
府衙的大门徐徐开启,一名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玄衣素冠,立于门前。
年轻人上前抱拳行礼:“魂主大人,白琰大人,里面请!”此人正是伏管司统领青华。
琉焱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刮在青华身上,面容冷峻的走入府衙之内。
青华顿时感觉背后一个激灵,鳞片似乎都要直立起来,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青石铺地,四根高耸雕花木柱支撑着大厅四角,描金混彩屋顶,赤梨木的桌椅,绢丝刺绣的山水屏风,样样精致,价格不菲。
白琰见琉焱板着脸,忙打诨:“青华,你这地方气派呀。”
青华拘一礼:“白琰大人,您说笑了!这些都是数代统领攒下来的家底儿。”
琉焱也不想跟青华浪费时间,冷言直接进入主题:“你应该知道我今日来此的目的。”
青华一头雾水。
琉焱手指一挥,幻空镜出现:遍地的尸骸,还未干涸的血液肆意流淌,一片颓败。
青华看着幻空镜中那座熟悉的城池,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
“这是……午垣城!此事在下失察,请魂主大人恕罪!”
“百年之前我就已不再插手人族事,你是知道的。”琉焱端起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可有个邪修携着腌臜的气息脏了我的林子,这事儿就变得与我有关了!”
青华跪地拱手:“我等刚刚巡查回来,午垣城还未有如此灾难,请魂主大人治我失察之罪。”
“以一名人类修士的修为,即使有妖物从旁辅助,
让一座城池呈现如此惨状至少也需要三日的时间。”白琰看着青华的眼睛。
“白琰大人,这三日,伏管司并无懈怠,每日按时巡查大小城池,这午垣城也在巡查范围内,确实没有异象。”
护卫们纷纷跪在青华统领周围:“统领大人令小的们每日巡查不得懈怠,今日小的刚从午垣城回来,城中景象依然,真的没有什么异常。”
“呵,没有异常?”琉焱锁向青华一眼:“你是有修为的,与他们不同!”
“制造假象的法子就那么几种,要么人为……”琉焱看了一眼巡城的护卫,
最后目光落在青华的双眸之上:“要么……术法、法器制造幻象……”
青华埋头,语音急促,略带颤抖:“魂主大人,在下也在巡查队伍之中,我用性命担保,绝对不是人为!”
青华额头渗出一层汗珠,能制造假象的术法,也不可能掩盖全程的样貌和声响,那么只剩下……法器?!
琉焱惋惜的摇头:“当年你自请主持伏管司自愿入人间,没想到就连千年的修为也没入凡尘。”
“青华愧对魂主大人的期待,只想再求个机会,查明真相!”
琉焱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查不出来的话,我的林子,由你来偿!”
青华拘了一礼:“是!”
突然,怨瘴之气在伏管司东边卷起,自西向东而行。
伏管司以西,是一座村落,名为碧湖村。
“这气息……自己送上门”周身金炎燃起簇拥着琉焱消失在原地。
碧水湖畔,波光粼粼;垂柳随风荡,花草树木,依依莹莹。
湖畔一片葱绿的田埂依水而立,村民们戴着草帽,在田间劳作。
一个满脸笑意的女人从篮子中取出饭食:“他二婶子,你家翠儿也到该许人家的年龄了!”
说话的大娘面带笑意,一直不肯将目光从翠儿身上移开,
“我呀就瞧你家翠儿喜欢的很,你看我家五子咋样,两个娃儿打小一起长大,怎么瞧都觉得他俩最般配!”
一旁名为翠儿的丫头羞红了脸,深深的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田埂上的黝黑壮硕的五子,
对方挠头,脸上挂着憨笑,不好意思的看向翠儿,手里的锄头又加了一把劲儿。
翠儿娘抬脸笑道:“那得看看我家翠儿的意思……”
还没等二婶子说完,一阵怨瘴突然滚了过来,打破了眼前的和谐。
绿油油的田地肉眼可见的枯黄萎靡,天空被阴霾吞噬。
怨瘴如绳带般,死死的缚在村民身上,窜进七窍。
被侵染之人掐住自己脖子,面容发紫,僵直地躺在地上,痛苦不堪。
一个瘦削的人影缓缓走过,他的全身被怨瘴包裹,在头部的位置有一张狡黠的面具在怨瘴之中若隐若现。
看见五子突然一脸狰狞的倒在地上,翠儿吓得跌倒在地,双手双腿不听使唤的颤抖。
“救……救命……!”
翠儿双眼瞬间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嘴里一张一合好像要说些什么,
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最后化作一声尖叫“啊!”
瘦削的身影被这声音吸引,缓缓转过脑袋,面具上三个诡异的黑洞向外流着黑烟。
无眼,却能洞悉一切,面具微微变形,摆出一弯诡异贪婪的月牙。
两条干枯的手臂上长着两只圆睁的眼睛,叽里咕噜的乱转,搜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短小的手臂突然的抻出几丈长,朝着声音的来源抓过去。
在即将碰触到翠儿身体的时候,一道光点迅速自她的衣领处涨开,将那双枯槁的爪弹了回去。
翠儿顺着黑影窜过来的方向看去,一张纸糊的面具上三个圆形的黑洞深深的印进脑海里:“妖……妖怪!”
手臂上的眼珠被震得左右摇摆,
愤怒充斥在那张纸糊的苍白面具上,怨瘴涌出得更甚,
步伐时慢时快地向翠儿走去。
突然,一团巨大的金色火球自空中爆射而来。
琉焱脚踏虚空,看着地面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这么迫不及待的出来送死!”
蠹被这金炎轰得一怔,不再执着于翠儿,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向天空,狡黠的面具下汩汩黏液流淌开来。
枯槁的双臂如两条韧性十足的触手,朝琉焱甩了过去,交叉之间抽得“噼啪”作响。
一柄金炎汇聚而成的剑出现在琉焱手中,剑气纵横间,触手节节寸断。
蠹撕心裂肺的哀嚎,粘稠的液体自触角的断口流出。
消瘦的身体如脓包一般膨胀、变大,终于一条巨型肉蛇挣脱了皮囊的束缚,
高扬的头嵌着一张三瓣巨口一张一合,
怨瘴自其布满全身的气孔中滚滚而出,身下分泌出诡异的黏液,凡路过之处皆被腐蚀殆尽。
“呵,你这真身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讨喜!”
琉焱紧锁眉头,躺平了几百年,一出场便要面对这家伙,真是有千般说不出的苦楚!
“呼……”大量的怨瘴自蠹的口中喷涌而出。
肉蛇身上一对对复眼微眯“杀掉你,大人一定会更认同我吧!”
“区区一只蠹,你也不怕闪了腰?!”
怨瘴突然在蠹的头顶密布,逐渐凝聚成巨大的球,
球中有如光点般的小虫在蠕动,逐渐汇聚成一枚光胆。
光胆肉眼可见的迅速膨胀孕化成形,
顿时无数支毒箭,朝着琉焱狂掠而去。
毒箭由小变大,荆棘自箭身上一层层的炸开……
嗖嗖嗖!万箭齐发。
琉焱单手一挥,一面金色光罩出现在他面前。
毒箭触碰到金色光罩立即消散化为尘埃,旋即,金炎剑刺破屏障,呼啸而出,直刺蠹的巨口。
金炎剑入口,疼痛使得巨大的身躯不断在半空之中扭动,巨口中的灼烧使得蠹痛苦嘶鸣。
炙热的金色火焰卸掉了蠹身上所有的力气,
巨大的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双臂上的一双眼睛也失去了刚刚的凶厉之气。
“屠一城,脏了我的林子还不够,如今你又来这人族的村庄……做甚?”
蠹的身体不断缩小,又变成瘦削的模样。
“早就不再插手人间事的魂主大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琉焱取下蠹的面具,一副狰狞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而后又重新放了回去。
“当然是来索赔!”
“……”
“回答我一个问题,这笔账一笔勾销!”
“小生什么也不知道,时机未到……那位大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小生……便是大人送与你的……战帖!”说罢,浑身最后的气力汇在一处……
琉焱剑眉一挑:“即使是战帖,也不能自爆吧!”
掌中金炎再次熊熊燃起,金炎再次凝聚成金炎剑出现在空中,
伴着蠹惊恐的眼神,生生的贯穿他的妖丹。
“现!”琉焱轻念,蠹的一段段记忆在空中徐徐张开:
千年前,妖帝续写妖典,蠹身于藏书阁,偷食典籍文墨……
妖典完成,妖力涌现,如能啃食妖典文墨必能快速修为,
未成想,妖典灵智已成,每每有此想法,均未得手……
蠹窸窸窣窣地啃食书页,看着婀娜曼妙法身,心生情愫……
妖帝为妖典赐名为渊籍,意为“渊博通晓之书”,日日伴妖帝左右……
时光忽转,人妖大战起,两族动荡……
蠹四处奔走、寻找……
终于他在镇妖塔的密阁中寻到妖典渊籍,啃食封印符咒,仅凭一己之力,还不足以助渊籍解脱……
此时一股浑厚的法力灌注到蠹的体内,小虫化为挺拔的少年模样,手起,封印顺势而落……
蓬勃的法力如昙花一现,封印法咒的红光震碎来犯者的灵智,从此,再无修炼可能……
逃至西荒,妖典渊籍割开自己的手腕,以血饲蠹,蠹借妖典之力重铸身体……
一血承诺链接彼此,蠹则开始了为渊籍收集怨气的余生……
望着空中自己的记忆,枯槁的断臂用力的向那一幕幕伸去,想要触碰,终化为泡影“渊籍大人……”
琉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段回忆:“给你机会你不说,你们俩还有这么一段,都被我瞧见了!”
“渊籍大人……小生无法……再……做你……你的容器……了!”
蠹似乎听到了妖丹碎裂的声音,绝望充斥着他的身体,
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真身爆裂而开,巨大的身体逐渐化作尘埃飞向空中……
怨气失去了容器的禁锢,四散逃窜开来,翻滚的黑潮爆发出如夜魅一般的尖啸。
琉焱单手微张,无数条条金炎火蛇自他的肩臂之处窜出,
驱赶着四处逃窜的怨气聚成一团,随即金炎铺开将其笼罩,
巨大的火球逐渐收缩,经过极致的煅烧,最后一团通体赤红的怨魂珠浮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