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珠内红色的细纹暗自涌动,饱满而邪魅的力量不断冲击着液体外围的束缚,最后沉寂。
赤红的液珠自琉焱胸前的皮肤浸入,即便是法力强横如他,也不免得身形一跄,悬空之中踏出一道波纹。
赭色的衣衫下,暗红色的纹理像是有生命般自他胸前延展开,
时而布满整个胸膛,时而又攀爬至他白皙的脖颈,转瞬间就在身体里乱闯了一遍,最后汇集到内丹之内。
琉焱咽下喉咙内激进的凉意,猛灌了几口“玉霜寒”,
体内的躁动算是被压制了一些,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纹理变淡、消失。
琉焱看着这被毁的田埂植被:“突然有点想念我的林子。”
虽然石林比这些花花草草的要坚强的多,维护起来也是更费力气。
刚欲转身离开,湖水荡起层层细波,奇异的力量轻轻荡漾开来。
连片腐烂发黑的荷叶中间,唯有一碗白莲开得生机盎然,水珠在荷叶上乱窜,雪白的花瓣白的发亮。
琉焱轻触莲瓣,整碗白莲微微一抖,与指尖荡开了一段距离,
碰触之间,几条沁凉细丝化为无形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体内,沿着血液奔跑追逐。
琉焱静下心,感受着凉意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一丝细微的力量并非无所作为,像是在与“原住民”抢夺高地。
“原来人畜无害只是表象!”他细细磨了磨还有些酥麻的指尖,是故人没错了。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个性超然,又怎么甘愿祭出真身,换来魂狱百年平静!
可是,为何这白莲转生后会出现在人族的村落?
疑问稍后再解,应该先为她寻一个安置处才是。
他打定主意,火光乍现,闪身而至。
三丈开外,满眼的葱郁密林,那座山他很是熟悉,熟悉得连镇山的主人都有点不太想看见自己。
琉焱向着那山脉的方向,走的不疾不徐,暗自琢磨,
也有许久未与山中老兄见面,不带点什么礼物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话说回来,两人相熟多年,就是带着,可能老兄也不好意思收,
于是,礼物的事便被抛掷九霄云外。
临近山脚,他的脚步被阻了一下,无形的屏障闪出一道微光。
“不愧是玄苍的地界,山石灵力充沛。”
他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金炎火种,朝着屏障,画了一条竖线,
屏障有如帘幔一般被掀开,放下之后,又完好如初。
琉焱在山里慢悠悠地转着,每到岩壁便会探查一番,可谓是精挑细选。
直到遇到一面岩壁,岩壁之内一片澄净,材质温润细腻,似乎还蕴藏着某种疗伤修养的力量。
他朝向密林的上方大声呼喊:“玄苍老兄,借你块山石来用用!”
……
“你不应,就当你允了!”
金炎入手化剑,只弹指间,
山中犹如遭遇了末世,山峰向斜下方平移滑走,
断口处,山石滚滚,沙尘卷起树叶不知应落在何处;
“琉焱……你给我住手!”
鸟雀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起,成群掠过茂密的树冠;走兽逃出巢穴疯狂奔走,
就连平时藏的隐秘的深山妖族也弃了老家。
鸟禽山兽大逃亡拉开序幕……
琉焱拍了拍耳朵,兴许是刚刚动作太大,有灰石进了耳朵,总感觉耳畔有龙鸣……
“苍魂玉,该是物尽其用!”
琉焱轻抚柔白油润的玉石,手起剑落,片刻间一只巨大的苍魂玉钵便出现在眼前。
看着眼前作品,琉焱甚是满意,将其带在身侧:“玄苍老兄,改日再找你道谢!”
途径一池汩汩的山泉,顺便装了山泉水,悠哉的转回荷塘,
捞起那碗白莲,置入玉钵中。
炎煌殿
大殿之上,热浪汹涌。
苍魂玉钵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根青石擎顶柱上,一只只焰灵好奇的探出头,舞动着头上的火苗好奇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白琰吸了吸鼻子,莹润沁凉的气息丝丝缕缕的钻入鼻腔,
“阿嚏!”
清香,夹杂着寒意,又带着温润感,
以白琰对玉石和宝石的执着向往,虽然睡意朦胧,但也挡不住整个身体贴上苍魂玉钵。
白琰揉了揉眼睛:“苍魂玉。”“确实是苍魂玉。”“苍……苍……苍魂玉?!”经过了灵魂缥缈的三次确认后,他才算是真正的清醒,而且是一个激灵的那种。
他有点不敢置信,苍魂玉这么稀缺的东西,能弄到个指甲那么大就已是不易,如今这么大块玉料摆在眼前,却被琉焱养了花,着实是有点暴殄天物,并且这玉的出处也是……
琉焱悠哉地坐在大殿中央的宝座上,斜倚着观赏着苍魂玉钵中那碗微微荡漾的白莲。
“我之前费了好多口舌,玄苍才给了那么一小丁点,你这是把他家底搬空了吧!”
琉焱扔给白琰一个乾坤袋:“边角料。”
白琰顺爪一接,整个虎身被砸了一个屁股墩,眼角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你管这叫边角料?”
他笃定,这绝对不是琉焱求来的,脑子里显现出玄苍各种暴跳如雷的样子,尴尬得五官几乎要纠成一团。
一碗洁白的莲安静地躺在玉钵中央,按照妖族的品性来说,人家自作主张把它的家给偷了,不急也不燥,着实是有点淡定的不像话。
焰灵们好奇地围了过来,用力的甩着尾巴,新奇的玩意儿看进眼睛里,完全拔不出来。
莲花在苍魂玉钵中随着水面一荡又一荡,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没多一会,玉钵里的水温似乎升高了许多,气泡抑制不住的从玉钵底部翻涌上来,迫使白莲又跟着荡起来。
见状,白琰支开一个透明光罩将玉钵保护起来:“你们离它这么近,用不上多久,就能喝上一碗莲花羹喽!”
半空中突然闪现出一张幻空镜,阴森的俊脸浮现在镜中:
“琉焱,你这莽夫,动作倒是快,百年未见,这就是你的出场方式?怎么着,你一现世先撬了我半个山头……什么意思……以为我老龙好欺负不成?说吧,凌云峰你用什么偿还?!”
悬空镜中玄苍的身影向旁边一闪,身后出现的便是生生被斩断的凌云峰。
白琰看着凌云峰的景象,已然目瞪口呆,原本他以为只是挖了块山石,恰好是块苍魂玉,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开山寻石。
他的预言应验了,只是玄苍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愤怒,玄苍在另一头毒舌满天飞,甚至将天命武器麒麟戬都亮出来了,如果不是暂且离不开苍祁山,可能真的会来与琉焱决一死战。
毛茸茸的虎爪遮住半张脸,实在是不想面对后面即将发生的事,虎嘴默念:“我不在,没看见我!”悄悄向后殿移步。
玄苍突然话锋一转:“白琰,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早就让你看好他,看好他,不要到处惹事端……你看这……”
白琰被一连串的大字砸在头上,脚步不自觉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在心里默默苦笑,眼见逃离现场不可能成功,暗自数落琉焱一百遍: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那个话痨。
琉焱认真思考,整个脑子被白莲为何还不现身这件事困惑着,实在是很难分心。
他若有所思又一本正经的说道:“玄苍老兄,你看这样好不好,凌云峰是我斩断的没错,赔偿是应该的。”
玄苍文言一怔,没想到琉焱这么简单就认了,居然有点期待后面他会说什么。
琉焱嘴角挂上笑意:“凌云峰虽然没了峰顶,但是这山峰灵力充沛,又有苍魂玉做基,必定是个涵养的圣地。”
玄苍托着下巴,陷入思考。
眼见玄苍面带动摇,琉焱继续说道:
“几场雨下来,无根之水,接天的仙池便会形成,我再在凌云峰的下面开个洞,用来填些柴火什么的,至于火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琉焱打了个响指,一团金炎出现在手心,上下律动:“有我的法力作保,随时补给你。”
一群围观玄苍征讨炎煌殿的树妖、藤妖等一众木属性妖兽态度转变更是快,刚刚还气势凶凶欠债还钱,转眼间紧紧相拥,瑟瑟发抖,谁也不想成为“柴火”的一员。
玄苍“啪”地关掉幻空镜,暗骂了一声:“疯子!”
碧湖村的壮丁在怨瘴中,死的死,没死的也只是残存一息,硬生生的吊着一口气。
在家人的眼中,胸膛还能上下有微微起伏的便是有希望,
全村的人到处寻医问药,
阆中、巫医、冲喜各种正的、邪的法子都在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一次次希望,伴随着一次次失望,
只恨自己没有那登天的本领,求神,请仙,却得不来上天的一个暗示。
那些个家中只剩下老幼的,怕是连生存都难。
洛蓉卖完了纱线,感觉身体变得微微有些沉重,碧湖村的方向被一片灰暗笼罩着,她细细感知,却没有任何结果。
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当迈入村子的那一刻,洛蓉呆住了,仅仅几个时辰的光景,村子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洛蓉焦急地跑回家,穿着一袭简陋的红色嫁衣的翠儿正要闯出门。
她赶紧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翠儿,感受到翠儿身上的坠子还在,她也微微放心些。
翠儿呜咽着,整个人都有点疯疯癫癫的不太正常,
洛蓉轻轻的将翠儿抱住,翠儿却拼了命的挣扎,
“救命……救命!”
“有妖怪,那妖怪那么大,浑身冒着黑烟”
“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翠儿时而又捶又打,时而抱着脑袋,眼睛里满是恐惧,干涸的眼泪困在眼眶里将眼白淹的通红。
“是我呀!”洛蓉轻轻的拍着翠儿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翠儿一点点镇定了下来,把目光定在洛蓉身上,
突然又疯了起来,浑身颤抖,不断的拉扯自己的头发:“那妖怪那么大……”
翠儿继续说:“那妖怪浑身冒着绿烟,那烟会杀人,呜呜……我不想看它,我不看它,它就过来抓我……”
说着用力的钳着洛蓉的肩膀。
洛蓉被翠儿爪的好疼,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转。
翠儿突然间松了手,扯起自己的红嫁衣,稀罕的不得了:
“五子哥得了怪病,五婶子说,只要我嫁给五子哥,冲了喜,五子哥就能好了,你看这嫁衣好看吗!”
“敲锣打鼓的,震天的响,五子哥都没看我一眼,最后他还是没了!”
翠儿突然又抓住洛蓉的胳膊:“咱娘……也病了……你快看看咱娘。”说着就把洛蓉使劲儿的往屋子里头拉。
翠儿静静的躺在床上,幔帐遮了她的半张脸,像是蜡捏的双手微微发青,只是胸口一起一伏,似乎还是有呼吸的模样。
洛蓉将翠儿安置在床边:“翠儿乖,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跑出院子,哭声夹杂着办喜乐的锣鼓。
白幡红仗交叉树立,红白纸钱飞的满天,铺了满地。
洛蓉未做停留,急忙向湖边跑去,半路之上,几年的思绪一股脑的全都涌上来,
被翠儿家收养的这些年,娘将自己待得像亲闺女一样,同吃同住,即使家里再苦,娘待自己也与翠儿没有一丝的差别。
她脑子里的思绪一段又一段的往上涌,脚下踉踉跄跄的绊了好几个跟头。
好不容易走到湖边,左寻右寻,都没有找到白莲的身影。
她也不顾湿了衣服,跳到湖里去,在萎黄发黑的腐烂气息中继续翻找,终究是没有结果。
“怎么会不见!”酥麻感自洛蓉的四肢缓缓爬进她的脑袋。
她迫使自己沉下心,在意识中不断的搜索白莲的痕迹,一个身着赭色衣衫的人影一闪而过,便再无线索可寻。
洛蓉手里攥了两把腐烂的叶梗用力拍打水面:“小偷!”眼泪连成串的滑下脸颊。
她抽泣,喘息,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她很害怕,丢了白莲,就等于丢了娘最后的生机!
就算是用自己的命换,只要能把娘救回来,我也要搏一搏!
她倔强的爬上岸,抹了两把脸颊上的眼泪,跑了回去。
翠儿嘴里不再念叨那些个疯话,情绪逐渐变得稳定,
她看见洛蓉扶着门边,不断的喘着粗气,快步迎了过去,紧紧抱住了洛蓉:
“蓉蓉,怎么办,怎么办啊?”
洛蓉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刚想要说些什么,吵杂不休的村子突然变得安静,片刻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话都含着祈求与“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