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城头的白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陈宇勒马凝望瓮城上新旧箭痕，恍惚间竟有置身《清明上河图》战火版的错觉。守城老兵捧着黍饼碎碎念：“范龙图又要增修堡寨哩，这月第三回征发民夫......“
“陈参军事到——“
瓮城内转出个绯袍官员，三缕长髯挂着冰碴，正是新任鄜延路经略使庞籍。他手中《守城录》翻至“鹅车洞子“篇，抬眼打量陈宇：“听闻你在汴京改制农具，可知这延州地亩，十之七八在将门手中？“
忽有斥候飞马来报：“西夏左厢军掠保安军！“庞籍将令箭掷于案上：“种世衡的青涧城缺粮，陈参军事既精农事，且去解这燃眉之急。“
青涧城外三十里，陈宇望着龟裂的屯田，抓起把硌手的砂土。随行老农叹道：“自李将军置营田，引无定河水溉田，后河水改道......“话音未落，陈宇已攀上烽燧残垣，望远镜中隐约可见古渠遗迹——这是用泉州水晶片磨制的单筒镜，苏瑶托海商辗转送来。
“重开汉代龙首渠！“陈宇在沙盘划出引水线，“用汴渠的闸门技术，分段筑堰蓄水。“他解下苏瑶缝制的蹀躞带，金丝绞成的软尺丈量着地势落差。林清梧临行前塞来的《河防通议》，此刻正垫在夯土样桩下。
入夜，军帐外忽起骚动。陈宇掀帘见火光冲天，竟是西夏铁鹞子在烧粮草！他夺过弩手的神臂弓，三箭连发射断敌军旗纛。火光中瞥见敌将面甲纹样，赫然是悬练峰矿洞图纸上的党项密文。
“留活口！“陈宇掷出烧火棍击中敌将马腿。那西夏人倒地时怀中滚落玉琮，上刻汉字“元昊敬赠王公“——正是王珅生辰贺礼的制式！
五更天，陈宇押俘虏至庞籍帐前。经略使却盯着他手中《屯田册》：“青涧城存粮仅支半月，种将军今晨已杀战马飨士。“
“何不效法汉代晁错？“陈宇蘸着肉汤在案上画图，“许商贾运粮至边，按石授爵。“他忽然顿住，想起苏瑶的商队正在延州——这分明是历史上“入中法“的雏形。
庞籍抚掌大笑：“明日便奏请朝廷，赐你同进士出身！“笑声未落，急报又至：“元昊亲率擒生军十万，围定川寨！“
定川寨外的朔风卷着血砂，陈宇立在砲车旁，看种世衡用《武经总要》之法布阵。西夏铁骑的连环马踏起冲天黄尘，却见宋军阵中忽推出百辆偏厢车——这是陈宇按战国车阵改良的移动屏障。
“放！“
床子弩射出铁翎箭，箭尾系着的火药包在半空炸响。西夏战马惊嘶，连环阵露出破绽。种世衡亲率静塞军突出，钩镰枪专斩马腿。陈宇在望楼上转动令旗，忽见西夏本阵升起青鸾旗——与林清梧胎记如出一辙！
“生擒旗手！“他策马冲入战阵，烧火棍挑开狼牙棒。那执旗武士面罩脱落，竟是女扮男装的没藏氏！她腕间金镯刻着汉字“清“字，与林清梧的玉佩同出一工。
鸣金收兵时，陈宇在敌帐搜出密信。羊皮卷上党项文间杂汉字：“延州有变，速除陈姓参军。“火漆印痕，分明是王珅书房镇纸的狮头纹。
冬至夜，青涧城飘起细雪。陈宇在修复的龙首渠畔，收到苏瑶的漆盒。盒中除冬衣火镰，另有张泛黄的《璇玑图》——林清梧在旁批注：“戎机在星昴之间。“他望向夜空，昴宿恰指西夏兴庆府方向。
忽有马蹄踏碎冰河，八百里加急直入经略府。陈宇展开枢密院札子，浑身血液凝固——范仲淹因“朋党“之罪贬知耀州，新政尽废。札子边缘，苏瑶用胭脂画了朵瘦梅，旁书小楷：“京中米价踊贵，疑与西夏盐引有关。“
更鼓声中，陈宇将密信投入火盆。火光映亮屏风上的《平夏策》，其间“联吐蕃制西夏“六字被朱砂重重圈起。他摩挲着林清梧所赠的《西凉图志》，忽然在吐谷浑故地标记旁，发现枚指甲掐出的莲花印。
雪落延州，陈宇裹紧苏瑶缝制的貂裘。案头《齐民要术》摊开至“芜菁“篇，页脚卷起处，隐约可见林清梧簪花小楷：“待君凯旋，共赴崖州看荔。“
庆历二年的初雪覆满延州城堞时，陈宇正立在青涧城头校勘新铸的城砖。寒风裹着细雪钻进貂裘，他望着城下蜿蜒的无定河，忽听得身后铁甲铮鸣——种世衡按剑而来，战袍下摆还沾着党项人的血渍。
“陈参军看这新筑马面如何？“种世衡踢开雉堞积雪，露出青砖上“鄜延路窑造“的铭文，“按你给的《营造法式》，敌台凸出丈二，正合弩砲射界。“
陈宇正要答话，忽见烽燧狼烟骤起。西夏铁鹞子的黑旗已出现在五里坡，马蹄踏碎冰河的轰鸣声中，竟夹杂着南朝制式的云梯车轱辘声。
“是王珅私售的攻城械！“陈宇攥碎手中炭笔，“速调静塞军截断左翼！“他亲自撞响警钟，却见城下西夏军中升起青罗伞盖——伞下白袍人手持羽扇，正是传言中已死的王贻永！
三日血战，青涧城墙浸透人油与火硝。陈宇夜巡伤兵营时，忽被老卒扯住袍角：“参军小心......“话音未落，老卒已气绝，掌中紧攥的半枚铜符，刻着秦凤路经略使衙门的狮纹。
五更雪霁，陈宇单骑出城。在无定河畔的芦苇荡里，苏瑶的商队正在转运伤药。她掀开貂皮车帘，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京西路三十八家药铺的硫磺都被买空，买主盖着王珅的私章。“
“这是西夏文密信。“林清梧从药材堆中钻出，发间还沾着苍耳子，“程门师兄在鸿胪寺译出，王贻永要取绥德军粮道。“她指尖点向舆图上的芦关，恰是种世衡今晨驰援的方向。
惊雷乍起时，陈宇已带轻骑奔袭百里。芦关峡谷两侧的冰瀑折射着诡异蓝光，党项伏兵推落的滚木上赫然绑着王珅军器监特制的霹雳火球。他急令后队改雁翎阵，忽见山巅闪过青鸾旗——与林清梧胎记别无二致的图腾。
“参军看火！“亲兵嘶吼中，西夏铁骑冲破烟障。陈宇反手抽出种世衡所赠的环首刀，刀刃映出敌将面甲下的疤痕——正是当年悬练峰逃脱的混江龙余党！
血战至月出东山，陈宇带着半幅焦黑的《平夏策》残卷退守芦关。关城地窖内，林清梧正用星盘测算日晷：“三日后冬至，可效法李愬雪夜袭蔡州。“她发间的青鸾簪不知何时断成两截，露出中空管腔里的西夏密文。
冬至子夜，八百死士口衔枚、马蹄裹布，沿结冰的无定河潜行。陈宇望着西夏大营的篝火，忽见中军帐前闪过白袍——王贻永正在祭拜刻着“大宋故驸马都尉王公贻永之灵位“的牌位！
“放火牛！“陈宇挥动令旗。浇透火油的牦牛群冲入敌营，苏瑶特制的火药葫芦在牛角炸响。火光中，他看见王贻永的白袍染血遁走，帐中跌落半块鎏金鱼符——竟是宫中内侍省的制式！
捷报传至汴京时，范仲淹的新政正遭御史围攻。陈宇在庆功宴上接过御赐的绯袍，忽发现衣襟内绣着林清梧的簪花小楷：“速查永兴军路漕司。“酒盏尚未沾唇，八百里加急已至——潼关漕船沉没，三十万石军粮尽覆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