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悬练峰的晨雾还未散尽，陈宇的青骢马已踏碎山道薄霜。苏瑶的油壁车跟在后方三丈处，锦帘微掀，露出半幅蹙金裙裾。林清梧头戴帷帽骑着小驴，腰间佩着的双鱼玉珏随山风轻响，那是临行前程颐亲赠的及笄之礼。
“陈兄请看。“林清梧忽然勒缰，素手指向崖壁凿痕，“这楔孔排列暗合《墨子·备穴》之法，当是唐时开矿所遗。“她翻身下驴时帷帽轻纱扬起，晨光中额间莲花金钿熠熠生辉，恍若神妃仙子。
三人循着矿洞深入，洞壁渗出的赤泉在陶盏中泛起涟漪。苏瑶拔下鎏金簪试毒，簪头螭纹忽转乌青：“泉含丹砂，可入药亦可炼汞。“话音未落，暗处传来机括响动，数十支弩箭破空而至！
陈宇扯过运矿的竹篾笪遮挡，箭簇钉入竹片的闷响中，林清梧已辨清方位：“戌位三，子位五，合八门金锁阵。“她解下披帛系在石笋上，帛角浸过药粉遇风自燃，青烟顿时显出兵阵缺口。
深入百步，豁然见汉代冶铁炉巍然矗立。炉膛内积灰尚温，散落着新铸的箭镞。苏瑶拾起枚三棱箭簇，指尖抚过血槽：“这般形制与辽国狼牙箭相似，却掺了灌钢法。“
“不止于此。“林清梧用罗帕裹住块炉渣，“这铁英含硫过高，定是用了石炭煅烧。“她忽然蹙眉凝望岩壁凿痕，“《梦溪笔谈》载悬练峰有磁石矿脉，此处凿痕走势却似在遮掩什么。“
陈宇以火把映照洞壁，隐约见前朝摩崖石刻。刮去青苔，露出“显德五年，枢密院奉敕封矿“的敕令。林清梧纤指划过碑文：“家父手札记载，此地后周时曾为军器重镇。“
忽闻洞外马蹄如雷，王贻永的獬豸旗已到山口。八名力士抬着鎏金肩舆，舆上人蟒袍玉带，正是当朝驸马都尉。苏瑶迅速熄灭火把：“他腰间鱼袋乃三品以上规制，怎会亲至荒野？“
“为这个。“陈宇从矿砂中筛出块带铭文的铁锭，“景祐三年军器监特供“的朱印赫然在目。他将铁锭掷入暗河，水面顿时泛起诡异油花。
王贻永的狞笑随山风灌入洞中：“林姑娘不愧程门高足，竟寻到此地。“亲兵手持的松明火把照亮洞壁，映出林清梧苍白的容颜，“可惜知晓太多秘辛的才女，往往红颜薄命。“
危急时刻，陈宇踢翻冶铁炉，炽热炭灰漫天飞扬。他拽着二女退向暗河：“随我来！“三人涉水而行，忽见河床横亘着前朝闸门。林清梧转动门环上铜螭首，机关声乍响，千斤闸竟缓缓升起。
“这是宇文恺督造的泄洪闸。“她抚过闸门隼卯结构，“大业年间东都水殿，用的便是这般......“话音未落，追兵已至。王贻永搭起神臂弓，箭簇映着淬毒寒光。
苏瑶忽然解下蹀躞带，金丝绞成的软剑如灵蛇出鞘：“陈郎带清梧先走！“剑光过处，亲兵皮甲绽裂。她旋身避开弩箭，裙裾在火光中翻飞如蝶，竟是以剑舞入武道的奇女子。
暗河尽头现出天光，竟是处隐秘山谷。陈宇攀上峭壁古藤，见谷中军帐连绵，锻铁炉火映红半壁山崖。林清梧倚着山石喘息，帷帽早失，青丝间落满尘灰：“你看那旗号。“
玄色旌旗上，“镇北“二字隐约可辨。陈宇瞳孔骤缩：“这是当年杨业将军的部曲旗！“史载太宗年间杨业殉国后，其旧部分散民间，不想竟在此地重聚。
谷中忽起骚动，白发老卒敲响警钟。陈宇高呼：“可是杨老令公麾下潘惟吉将军旧部？“老卒手中长枪哐当落地：“公子怎知先父名讳？“
林清梧取出程颐手书：“家师与折老太君有旧，特来示警。“她指尖蘸着朱砂，在地面勾画军器坊方位，“王贻永私炼军械，意欲嫁祸杨氏旧部谋反。“
暮色降临时，山谷升起狼烟。杨氏旧部推来十架床弩，这是当年雁门关守城的九牛弩。陈宇调整弩机仰角：“用火箭攻其硫磺库。“老卒却摇头：“弩箭射程不过二百步。“
“借山风。“林清梧展开《武经总要》火攻篇，“寅时东风起，以旗焰为号。“她将发间金簪拆解，竟是个精巧的指南针。
子夜时分，陈宇带死士潜入军器坊。苏瑶的软剑缠住哨兵咽喉时，他已在硫磺库埋下火油。东风骤起刹那，九牛弩齐发，燃烧的箭雨划过夜空，宛若火龙降世。
爆炸声震得山石崩裂，王贻永的獬豸旗卷入火海。陈宇在浓烟中瞥见林清梧的白衣，她正在抢救前朝冶铁图谱。王贻永突然从残垣中暴起，淬毒匕首直刺少女后心！
“小心！“陈宇飞扑相护，匕首贯入左肩。林清梧反手抽出他腰间烧火棍，使出的竟是程门“正心剑法“。最后一击正中王贻永膻中穴，当朝驸马瘫软在地，蟒袍沾满丹砂赤泥。
晨光中，杨氏旧部清扫战场。老卒捧来《杨无敌兵书》：“此物当随公子匡扶社稷。“林清梧为陈宇包扎伤口，指尖拂过他结实的臂膀，忽然轻声道：“崖州林氏虽非望族，家中尚有百亩荔枝园......“
苏瑶在远处擦拭软剑，瞥见二人身影，唇角泛起苦笑。她将王贻永的密信藏入袖中，那上面盖着某位亲王的暗章——这场阴谋，远未终结。
山风送来汴京的晨钟，陈宇望向东南。那里有即将到来的科举，有未尽的农事改良，还有蛰伏在暗处的更大危机。林清梧的药香萦绕鼻尖，他忽然希望这场山间晨曦，能再漫长些。
景祐元年的汴京格外湿冷，陈宇站在贡院照壁前呵气暖手。青衫外罩着苏瑶连夜赶制的貂绒比甲，针脚细密如策论行文。他望着龙飞凤舞的《千字文》石刻，忽听得身后清音泠泠：“陈兄可还记得'天地玄黄'典出何处？“
转身见林清梧立在三步外，藕荷色夹袄衬得人比雪清，怀中抱着暖炉。她指尖轻点《周易》乾坤二卦：“此番策论必涉变法，'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八字，当为破题要义。“
忽有铜锣开道声，八抬大轿碾碎街边残冰。苏瑶掀帘而出，遍地碎琼乱玉中，她那袭孔雀罗披风艳惊四座：“妾身新制了狼毫笔，笔杆嵌着指南针。“说着递上湘竹笔管，鎏金罗盘在日光下转出北斗七星。
贡院门开刹那，陈宇瞥见执事官袖中滑落的金叶子。那官员靴面沾着朱砂，正是悬练峰矿洞特有的赤砂。他佯装整理考篮，将苏瑶特制的显影墨汁滴在卷袋夹层。
至公堂内炭盆毕剥，陈宇展开素笺，忽见考题墨迹有异。寻常松烟墨当泛青灰，此卷却隐现赤色。他以显影墨涂抹，竟浮出蝇头小楷：“变法祸国，慎言农政。“
“肃静！“巡考官停在陈宇号舍前，正是王贻永门生李定。他指尖拂过陈宇案头《齐民要术》，冷笑：“寒门竖子也敢妄议农桑？“
三更梆子响，陈宇呵开冻墨，写下《劝农十策》。忽有纸团飞入号舍，展开竟是林清梧笔迹：“戌字列第三间，李定袖藏夹带。“他假意如厕，见李定正将范文塞入某生考篮——那生员腰间悬着王珅府上的和田玉佩。
五更交卷时，陈宇将显影墨迹的考卷混入其中。待誊录官朱笔勾画，被药水处理过的字迹渐显：“私售常平仓粮三万石于西夏。“
放榜日，汴河两岸人潮如堵。陈宇挤到榜前，却见自己名落孙山。榜首赫然是王珅侄儿王雱，策论中竟有“以水排兴农械“等语——这分明剽窃他在齐州的奏议！
“陈兄莫急。“林清梧忽然现身，月白斗篷下藏着御史台密函，“范大人已请旨重审落卷。“她指尖点向王雱策论中的“代田法“三字：“这农学术语，满朝唯你我知晓。“
三日后垂拱殿御前复审，陈宇奉诏对策。他展开亲手所绘《汴河漕运图》，图中改良的复闸结构令枢密使惊呼：“此乃唐代刘晏遗法！“仁宗抚须细观，忽指图中批注：“'以闸代堰'四字，与范文正公上月奏疏不谋而合。“
忽有御史呈上密匣，匣中落卷显影字迹斑斑。李定当场瘫软，供出王珅指使。禁军从王雱府中搜出陈宇的《水经注疏》，书页间还夹着苏瑶特制的指南针。
琼林宴上，陈宇的绿袍换作七品青绫。他避开花团锦簇的新科进士，却见林清梧在梅树下抚琴。冰弦震落积雪，她轻吟：“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陈宇接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琴声戛然而止，她耳尖绯红如早梅。
苏瑶突然策马闯入禁苑，鬓发散乱：“陈郎速往开封府！杨氏旧部遭人构陷，潘老将军被指私铸兵器！“陈宇夺过马缰，瞥见林清梧将琴谱塞入他怀中——谱间夹着程颐手书的《辨奸论》。
开封府衙内，包拯正勘验所谓“反书“。陈宇以显影墨涂抹，文字竟变成田契：“这是王珅强占潘家祖田的凭证！“包拯惊堂木拍碎茶盏：“速传卖契牙人！“
暮色中，陈宇策马回府。途经州桥夜市，忽有醉汉撞入怀中，袖刀寒光乍现。他旋身避开，却见苏瑶的软剑已缠上来人脖颈：“说！谁指使你行刺新科进士？“
更鼓声里，陈宇在书房展开潘家田契。地界标注的“悬练峰东麓“，正是私采铁矿所在。窗外梅影摇曳，他忽然想起林清梧琴音中的杀伐之气——这盘棋局，远未到终章。
五更鸡鸣时，御史台快马送来范仲淹手谕：“西夏犯边，着陈宇赴延州参赞军务。“苏瑶连夜打点行装，将改良的神臂弓图纸缝入貂裘。林清梧叩门而入，放下亲手抄录的《武经总要》：“此去塞北，莫忘'以正合，以奇胜'。“
晨光中，陈宇望见城门下两道倩影。苏瑶的红衣似火，林清梧的素裳如雪，恰似他怀中并蒂莲玉佩的两面。马踏官道残雪，他忽然读懂了两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