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渎神者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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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试炼
    裴世勋微微眯眼,目光沉静而锐利,仔细打量着那名小执事与岳国的年轻君王。司徒耀眼前覆着黑布,绷紧的肌肉却暴露了异样。他下颌线条陡然锋利起来——分明是认出了面前的这个人。



    “耀,你可认得这名执事?”裴世勋靴尖轻点,质问声裹着草场风沙砸在表弟耳畔。十步外的马儿突然顿蹄,惊起三只燕子,倒像是他每个字都坠着千斤铁。



    “我——不,不认得。”司徒耀应声快得像要斩断话头,腰间玉佩却在青石地上磕出连串碎响。那声音竟与他的解释缠绕成团,活似摔裂的冰裂纹瓷器,每道缝隙都渗着心虚。



    苏清羽正在整理衣衫的手突然僵住,原来蜜糖淬的刃,捅进心窝时也带着桂花香。她指尖抵住突跳的太阳穴,只可惜了司徒公子这般周全,反倒是让人分不清是解围还是催命了。



    瑾萱眼波似蘸了春水的柳枝,在司徒耀与苏清羽衣袂间轻轻一扫。她忽将手背抵在唇边,却掩不住腮边梨涡轻旋:“怪道檐角那对画眉鸟今晨吵得紧,原是有人把真话混着三月柳絮,尽往虚处飘呢。”



    眼见司徒耀涨红的耳尖快要戳破窗纸,苏清羽指尖忽地绞紧帕子。她借着整理青缎衣带的动作侧身半步,恰让檐角垂落的夕照笼住司徒耀半边身子:“那日途中雨急,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我那随行老仆还曾问路于陛下的护卫。“衣带穗子突然垂落,惊散青石板上司徒耀凌乱的倒影:“想是那老仆不懂礼数,冲撞了陛下。“



    苏清羽的目光如砚中宿墨,沉沉沁入锦布蒙目的君王额角。而那锦布之下,司徒耀神情微滞,轻咳一声,面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无……无碍。”



    司徒耀旋身带起半幅袍角,恰挡住苏清羽半面身影,转向裴世勋,说道:“表哥,数日前我曾遭袭击,所幸这名执事的仆人救了我麾下的一名将领。”



    裴世勋神色不变,眉宇间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眸色深邃,却并未答话。



    瑾萱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司徒耀的脸颊,指腹带着丝丝凉意。她弯了弯眉眼,似笑非笑道:“啧,我竟不知你也会露出这副模样。”



    司徒耀微微皱眉,顺势扣住她纤细的指节,掌心收拢时带着一丝力道:“瑾萱。”



    瑾萱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尖。



    她正要再调侃几句,裴世勋的声音却沉沉落下:“你找到所需之物了吗?”



    瑾萱轻哼一声,还未开口,司徒耀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玄天教已应允我到御灵阁来取冰晶,但让我在此地候着,至今却未见人来。”



    “今夜怕是无人会来。”苏清羽抬眸望向司徒耀,话音轻缓,却似一柄薄刃刺入现实,“晋国宫城正上演一场别有深意的凤求凰呢。”



    裴世勋闻言,目光自司徒耀身上缓缓扫过,犹如寒夜中未熄的锋芒。片刻后,他冷冷一笑,语调平静,语意却沉如磐石:“可你,倒是敢玩火。”



    司徒耀闻言,眉心微蹙,微微抬起下颌,轻叹道:“表哥,我……”



    “够了。”



    裴世勋冷声打断,眼底划过一丝锐光,仿若霜刃轻掠。曾经那位桀骜易怒的将军,此刻却沉稳如峭壁之松,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微微偏首,沉声道:“随我入阁,立刻。”



    “我可以等。”司徒耀微微抬首,语气带着一丝倔强,“没有神机侯的助力,想要踏足御灵阁的最高层,怕是难如登天。”



    “你当我是什么?”瑾萱轻哼一声,眉梢微扬,语气透着几分不服,“我如今已立足御仙台。”她神色傲然,仿佛在等待众人的惊叹。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竟无人理会她。



    下一瞬,裴世勋猛然扣住司徒耀的手腕,指节微紧,目光沉冷如寒夜冰霜:“表弟,你的经脉颜色变了。”



    司徒耀一怔,低头看去——果然,苍白的皮肤之下,紫色的血脉犹如雷霆暗涌,透着一丝诡谲的光。



    他怔了片刻,旋即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轻笑道:“表哥,你若是能多几分同情心就好了。”



    “若你真想找死,便死在岳国。”裴世勋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御灵阁的塔楼,声音沉沉落下:“我可不想再为你挑起一场战火。”



    司徒耀低低一笑,脚步懒散地跟上,语气轻佻却藏着一丝疲惫:“我原以为,这才是你如今最擅长的事。”



    “至今仍未学会如何撒谎?”裴世勋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不再多言,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晶石,缓缓按入御灵阁大门的藤蔓纹路之中。刹那间,门上缠绕的银色脉络浮现光辉,宛若晨曦微破夜幕。



    瑾萱目光在两位表兄弟之间流转,眸光微动:“究竟出了何事?”



    司徒耀轻轻摇头,语气淡淡:“在这里等我们。”



    “带她走。”裴世勋挥袖,声音不容置疑,“她会派上用场。”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苏清羽,微微挑眉:“你随我来。”



    苏清羽一直在寻找机会,此刻闻言,微微抬首,眸光微闪:“我?”



    她早已暗自筹谋,如何才能潜入御灵阁,没想到机会竟这般轻易地落入掌心。她收敛心绪,微微颔首,掩去唇角浮现的笑意。



    裴世勋微微挑眉,语气淡漠,却透着一丝揶揄:“你说过要护我周全,是吧?”



    瑾萱原本闲适地倚在石栏上,闻言忽然瞪大双眼,唇角微张,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你竟要带一个执事进入晋国最神圣的地方?”她收敛笑意,语气透着几分讶异与戏谑:“御灵阁乃神圣之地。”



    司徒耀静静站在一旁,只是任由夜风拂过锦布遮住的双眸,神色深不可测。



    苏清羽嘴角微微一勾,未置一词,径自迈步跟上裴世勋的步伐,踏入幽暗的塔楼。



    瑾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背影之上,唇畔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来今日你的运势,可都快赶上咱们东宫了。”



    御灵阁外观破败不堪,远远望去,宛若一座历经沧桑的废墟。石壁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苔藓与藤蔓纠缠盘绕,仿佛要将整座塔楼吞噬。四周冷风如潮,拂过塔身,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砾声,恍若低语。



    “此地当真稳固无虞?”苏清羽驻足片刻,望向眼前的古塔,轻声问道。



    裴世勋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不变:“此塔已屹立万载,未曾崩塌半分。”



    苏清羽微微颔首,抬步迈入塔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墙上的斑驳痕迹,轻声低喃:“兴许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等我们步入其中。”



    她抬眸,看向前方那扇高达两人的双开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银色门扣在暗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辉。



    塔楼之内,竟是另一方天地。



    沿着弧形环绕的巨墙,成千上万卷古籍整齐堆叠于朱红色的木架之上,密密匝匝,直通穹顶,宛如层云叠嶂。纵目望去,浩瀚如海,仿佛所有的学识尽皆汇聚于此。无论是草木禽兽,还是兵法谋略,亦或天地异象、王朝更迭,尽藏于这片无尽书海之中。



    苏清羽迈步走入,书卷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她目光微敛,沉默凝视这座恢弘的藏书阁,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叹。



    瑾萱瞧见她神情,轻笑着开口道:“此处的典籍,大半源自昔年覆灭的魔族。当年晋国大军破魔之后,将其未焚毁的藏书尽数搬运至此,封存于御灵阁内。”



    她抬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书架一角,嗓音悠然:“只是,当塔楼建成之后,御灵师们却惊讶地发现,这里自成一界,竟能随时光推移自行扩展。哪怕百年之后,此地亦未曾有丝毫狭窄之感。”



    苏清羽抬眸,忍不住问道:“那这御灵阁究竟有多大?”



    她回头望向塔外,外观不过十余丈高,远不及现代高楼宏伟。然而方才踏入,她却仿若步入了一座无边无际的书海,与外界所见大相径庭。



    “传言此地内部之广,远超外部千倍之多。”瑾萱微微偏头,神色随意道,“自阁建成以来,诸多御灵师皆尝试探寻其中奥秘,试图追溯其御灵术的源头,然而至今无人得解。”



    瑾萱抬手,指向那盘绕雪白石柱的黑色旋梯,声线轻扬:“这便是通往上层的唯一通道。”



    苏清羽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那螺旋阶梯扶摇直上,仿佛要刺破穹顶,直入云霄。目光极力向上追寻,才在顶端寻得一个微小的黑点,似乎是尽头。



    她心中微微叹息,若是能有那“电梯”之物,岂不省却诸多麻烦?然此处毕竟非她所熟知的世界。



    裴世勋并未理会她的沉思,而是抬手取出一方晶石,轻轻一抛。刹那间,一道银蓝色的光晕自石块表面涌现,将几人包裹其中。下一瞬,天地微晃,脚下台阶倏然消失。



    待苏清羽回过神时,他们已然立于第二层。



    她低头一看,心中暗惊——方才不过眨眼工夫,他们竟跃升百尺之高,而自身却未曾移动半分!



    瑾萱轻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是御灵玉。”



    她瞥了苏清羽一眼,见她仍有些不解,便懒懒补充道:“此玉乃专为御灵阁所制,可供执掌者瞬息穿越塔内各层。”



    苏清羽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若有所思:“此物倒是能为御灵师们节省许多时间。”



    “若真是如此,他们便可称得上是幸运之人了。”瑾萱嗤笑一声,语气似是讥讽,又似感慨。



    她抬指示意那盘旋而上的黑色阶梯,缓缓说道:“此地的灵力规则早已设定,若未能通过前一层的灵力测试,便无法踏入更高之境。”



    她随手拂过书架上的一卷古籍,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寻常御灵师自启明使修至洞微令,往往需耗费二十载。至于从御仙台晋升至神机侯,更是难上加难。”



    她微顿,瞥了一眼裴世勋,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而你,如今倒是行走捷径了。”



    司徒耀微微一笑,语气随意而平稳:“裴世勋持有世间仅存的两枚御灵玉之一。此物能助人穿越御灵阁的各层,另一枚,则在晋国君上之手。”



    苏清羽轻轻颔首,低声道了句“哦”,并未多言,仍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听两人诉说着。



    司徒耀的神情渐渐凝重,目光透过锦布投向裴世勋,沉声道:“我听闻御灵玉虽可助人抵达阁顶,但却无法助人通过最终试炼。你该清楚,御灵阁的考验可不是什么儿戏——你竟带一个执事前来?”



    “是吗?”裴世勋淡淡出声,嗓音低沉如沉入深潭的石子,泛不起丝毫涟漪,“他整夜都想找机会避开我,直到我主动问他——可愿同行。”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羽身上,语气意味深长:“我倒想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司徒耀闻言,眉头微蹙,终究未曾反驳。他向来不擅撒谎,思索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表哥,他曾救我属下一命,我愿为他担保。”



    裴世勋神色未变,语调依旧淡漠:“若他心性澄澈,自能安然渡过考验。”他轻轻一顿,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如若不然——那便是晋国的祸患,当早日除之。”



    司徒耀眉宇间浮现一丝不悦,冷冷道:“忠君之事,当真令人敬畏。”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怒意:“可他是无辜的。”



    裴世勋微微偏头,目光深邃,语气平静无波:“你这般辩护,反倒让我更难信他。”司徒耀后槽牙几乎咬碎青砖缝里漏出的月光,喉间滚着半句懊悔随唾沫生生咽回。二人沉默不语,只听御灵玉轻轻一颤,银辉浮现,刹那间,他们已穿越楼层,再次步入更深处。



    静默之中,裴世勋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响起,语调微沉,似是喃喃自语:“而且,他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他微微侧首,目光深邃如夜,仿佛在遥望一段沉封于岁月中的记忆:“那个人……”



    司徒耀闻言,眉头一皱,神情微变:“你是说……”



    裴世勋眼睫微敛,轻轻颔首,嗓音微哑:“正是。”



    司徒耀未再开口,而是陷入了沉思。那段记忆遥远得已经蒙上了尘埃。“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确定,“久远得……我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世勋,语气微沉:“那时我们还年幼,时光已然流转,而他……怎会仍是如今的模样?若真是那个人,如今也该与我们一般年岁,而非……”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低声道:“而非一个十二岁的执事。”



    裴世勋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淡漠却透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执着:“可这股感觉,我始终无法摆脱。”他低低叹息,抬手抚上额角,似是在理清思绪:“或许……今夜,我会想起一些能解开疑问的线索。”顿了顿,他轻轻一笑,语气转淡:“又或许,这仅仅是个巧合。”



    司徒耀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冷声道:“你愿意再一次走进自己的噩梦,只为了确认一个模糊的猜想?”他的目光微冷,藏着几分不解与震惊:“真的值得,为了再见那个人一面,付出一切吗?”



    裴世勋没有犹豫,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值得。”



    司徒耀沉默了,他不再争辩,也无从反驳。他比谁都清楚——这段记忆,对裴世勋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尘封在岁月深处的身影,在裴世勋心中的分量。



    他知道,裴世勋一生只忠于两件事。一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二是……对那个记忆中之人的信念。无论过去多久,他始终相信,那个人一直在等着他。



    司徒耀的目光落在身后那名神秘莫测的执事身上,眉宇间隐隐透着忧色。他沉声问道:“表哥,你当真要赌上神志清明?”



    夜风掠过,卷起御灵阁顶层回廊的青色帷幔,幽幽作响。裴世勋沉默如石,眉峰却凝着斩铁的决心。



    昙花绽开五瓣的须臾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御灵阁之巅。立于尽头的,是一扇简朴无华的木门,门扉斑驳,藤蔓盘绕,似是承载了千年的风霜。



    裴世勋沉静地举起掌心的白色御灵玉,玉石微颤,一道莹白光芒自其表面流淌而出,沿着门上的藤蔓脉络蜿蜒蔓延,逐寸点亮暗色的木纹。



    瑾萱望着那缓缓浮现的微光,眼底隐隐透出一丝期待,轻声道:“王廷最隐秘的秘藏……”她嘴角微扬,眸光闪烁,语调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我求了半辈子,就想看它一眼。”



    “那便再等上一炷香的时间吧。”裴世勋淡淡道,未曾回头,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司徒耀,我与苏执事先行进入。你留在此处,若我们在试炼中受创,需你施术相助。”



    瑾萱嘴角的笑意一顿,虽不甘,却也未再多言——她清楚,自己被带来,本就不是为了踏入其中。



    苏清羽静静立于门前,望着那扇逐渐亮起的门扉,缓缓开口:“那么……此地的试炼究竟为何?”



    司徒耀低叹一声,语气难得透出一丝凝重:“重历毕生至痛与至欢。”他微微侧首,目光幽深,缓缓道:“熬过这两重劫,方算破局。”



    苏清羽眉心微蹙,片刻后,缓缓问道:“若熬不过?”



    裴世勋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你将溺在往事漩涡。”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心智尽失。”



    话音落下,门扉微颤,缠绕其上的白光骤然绽放,照亮三人的身影。



    沉重的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