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内暗香浮动,松烟混着蔷薇气息氤氲缭绕。侍女捧着八方珍馐穿行其间,鎏金托盘上还凝着南海冰雾。礼官拖着长调的通报声不时划破喧嚣:“镇北侯到——“
苏清羽学着其他侍从摆出屏息凝神的模样,可不过半盏茶功夫,满目珠光便化作了浮沫。锦缎裙裾扫过镜面般的银砖,倒映在砖面上的娇颜稍纵即逝——那些含着露水的韶华,原是用御灵术浇灌出来的。
她看见贵女云鬓间的花苞倏然盛放,缠丝金蝶在青丝里振翅欲飞。最矜贵的要数檐下那排鎏金宫灯,鸽血石雕成的重瓣玫瑰映着琉璃窗,窗外月湖泛着银鳞,吟游诗人的箜篌声里混着贵胄们的调笑。
蜿蜒的灯阵顺着石径铺向花林,有人以御灵术将纸灯悬作星宿,有人任河灯载着烛火漂流。万千光点坠在夜色里,倒像是银河碎在了人间。
九重宫阙间,百官捧着鸾凤和鸣佩穿梭如流。帝后高坐蟠龙宝座,两位皇子身着织金绯袍侍立左右,额间金镶玉抹额流转着御灵术护体的光华。
鎏金蟠螭樽三度举起,晋国国君的目光始终落在西席首座。今夜能让天子离席举盏的,唯有裴世勋那柄饮过魔血的斩马刀。
苏清羽借着裴将军的高大身影遮掩身形,战靴踏过玉墀的声响总能掐灭满室喧嚣,待那袭玄色大氅掠过之处,未嫁贵女们的鲛绡团扇总要漏出几缕颤音。倒也不怪她们失态,毕竟连廊下执戟郎都在偷瞥——裴将军眉宇间那道疤似修罗踏血海,偏生转身时袍角翻起的弧度,竟比御座上的九龙衮服还要睥睨三分。
君王抬头望见自己最信任的将军到来,立刻起身走下宝座,亲自迎接裴世勋进入殿中。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世勋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苏清羽。
“裴将军!”君王面色微红,笑容满面地举起了酒杯,向他致意。一瞬间,殿内的所有朝臣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这位名震天下的将军致敬。
裴世勋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随意地举了举杯子,微微点头示意,抿了一口酒便放下了。
在众人的欢呼与恭维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裴世勋身后的苏清羽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她站在执事的行列中,低调得几乎没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君王微微一笑,看着裴世勋:“如今你可需要我的帮助了。你至今未娶,那些大臣们整天盯着你,像盯着猎物一样。单是适龄贵女的生辰帖,就够编部《百美谱》了。不如让我为你介绍几家的姑娘吧。”
“谢了,陛下,”裴世勋语气淡淡的,“我可不想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靠近我。”
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厌烦婚事?成个家,朕才好替你挡了那些催婚的折子。。”
裴世勋冷淡地说道:“我没兴趣谈这些。我只想早日回去辽州。”
皇后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伸手搭在君王的胳膊上,涂着红色丹蔻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笑着说道:“陛下,您难道还不了解吗?咱们英勇的裴将军,一提到成亲,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恨不得立刻夹着尾巴逃掉呢。”
裴世勋听到这话,脸色更阴沉了几分,苏清羽则低头憋笑,努力保持镇定。
“皇后娘娘,刚才我在宴会上看见了锦年公主,”裴世勋笑着开口,语气颇为轻松,“不知她近来可好?”
皇后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勉强道:“她呀,心都碎了,那个不省心的丫头。”但很快,皇后的嘴角又露出一丝阴郁而得意的笑容,竟让苏清羽感到有些诧异。
裴世勋神色未变,君王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后,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好了,我们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裴世勋淡淡说道,随即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示意苏清羽跟上。
我可是陪着你在演戏呢,苏清羽暗自提醒自己,勉强压抑住了掰断他手指的冲动,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来到殿外,一名低头行礼的执事送上了一壶酒,苏清羽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跟着裴世勋朝前走去。
苏清羽执起鎏金的提梁壶,将琥珀酒液注入犀角杯时泛起涟漪:“将军等的刺客,此刻怕是在宫门外候着?“
裴世勋喝了一口琥珀酒,轻轻一笑:“该来的总归要来。“随即加快脚步,“仔细听着梆子声。“
梅枝横斜处,苏清羽仰头看着将军猿臂轻舒猱身上了古柏。她拎着裙裾踩上虬枝时,琉璃瓦顶的宴厅恰似摊开的璇玑图——百盏琉璃牡丹灯下,帝后刚刚落座。
苏清羽借着树影遮掩望向凤座。皇后云鬓间的累丝嵌宝金凤钗微微颤动,那双染着丹蔻的护甲正轻叩蟠龙椅。忽听得箜篌弦音戛然而止,满殿珠翠随着凤袍曳地的窸窣声屏息。
“列位卿家。“皇后护甲划过酒樽发出金玉之音,“今夜月色溶溶,不妨玩个'凤求凰'的戏码。“她指尖突然迸出星点磷火。
皇后露出温柔的微笑,“诸位都知道,今夜欲为二皇子觅得良配,特设此局。”目光缓缓扫过宴会上成群结队的年轻女子们,“今晚,我们按照古老的规矩,为各位姑娘们安排了一场特别的游戏。”
皇后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身边的年轻人身上:“按照规矩,只要有哪位姑娘能在子时之前抓住二皇子,不计门第、无论嫡庶,都可以成为皇子妃。”
说完,她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兴奋的期待,年轻女子们顿时跃跃欲试,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热烈起来。
皇后微笑着补充道:“姑娘们,你们可以用任何办法去追逐他。只要到了子时,他就是属于你们的。”
接着,她的笑容更深了些:“当然,今晚在场的优秀男子并非只有二皇子。例如,我们的裴世勋将军,他不仅相貌堂堂,还身家丰厚,如今也在这里。各位姑娘不妨多加留意。”
苏清羽身上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此刻她的直觉正在疯狂示警。
果然,下一刻,皇后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各位姑娘,子时将至,诸君可任凭使用美貌、御灵术、乃至闺中巧智,各显神通罢。”
苏清羽看着下面的场景,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被放慢了速度: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改变,有几名姑娘迅速朝二皇子奔去,二皇子似乎早有准备,笑着迎了上去,转身跑出了大厅。
可剩下的人却一动不动。差不多有一个营的姑娘,还有无数的宾客,全都一脸兴奋地望着另外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她与裴世勋所在的位置。
苏清羽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她转头怒视着裴世勋:“你不是说只有十几个吗?这分明有一千多个!”
裴世勋皱了皱眉头,平静地盯着下面越来越激动的人群,缓缓说道:“看来……我确实估算得少了一些。”
苏清羽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们压根没打算杀你,倒是我现在挺想的。“她望着树下乌泱泱的人群,牙根发痒——若真被这祸害拖在此处,今晚怕是插翅也难逃了。
裴世勋站在树梢,斜倚着树干,看着远处翻飞的裙裾:“没瞧见那些姑娘眼里的绿光?“剑穗突然缠住她手腕,“若不能将我生擒,怕是宁肯把锦帕塞进本将的棺材。“
这话倒是不假。树影婆娑间,苏清羽瞥见那些千金们正往箭矢上系香囊,还有夫人竟在指挥丫鬟扯开丈余长的红绸。那柄斩过魔族首级的宝剑,此刻倒成了姑娘们眼中的月老红线。
“改主意了。“她突然挣开剑穗跃向旁枝,“您自个儿渡这桃花劫罢。“
玄色大氅倏地卷住她腰间,裴世勋鼻尖几乎抵上她耳垂:“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拧断你这截细脖子?“
苏清羽毫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将军不妨试试,是您的手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狡猾的笑容,“还是我这嘴快一些?若此刻我来上一句,裴世勋在此......“
裴世勋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冷:“你不会这么做的。”
“她们可是拼了命地要找你呢,我只要随便喊一嗓子,她们立刻就能发现你在哪。”苏清羽带着一丝坏笑说道,“你的那些手下恐怕都在忙着逃命,或者趁乱找媳妇儿去了。”
她指了指远处王座上的女人,轻声说道:“至于你,恐怕退路已经被堵死了。我敢保证,皇后已经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入口。你太久没进过宫,怕是连躲去哪儿都不知道吧。”
她打量着他,满脸同情又促狭地说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如若没有我的相助,将军您这副金甲能在胭脂阵里撑过几炷香?”
裴世勋沉默片刻,上下打量着苏清羽,眼神冷了几分:“小执事,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哪敢啊,”苏清羽压低声音,假装严肃道,“只是明天全城的人都能亲眼看到咱们英勇无敌的裴将军,被他未来的媳妇儿们绑起来。想想都觉得热闹呢。”
“我都能看到你在偷笑了。”裴世勋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清羽努力收起笑容,但她做得并不成功:“所以,将军,要不咱们打个商量吧,如果你肯帮我一点小忙,我倒是愿意帮你一次。”
沉默片刻后,裴世勋咳嗽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如果今晚你能保护我不被那些姑娘们抓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成交!”苏清羽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劳您大驾?”她伸出手去,裴世勋看了她一眼,也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与她的手互击了三下。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又急促的女声忽然响起:“裴世勋大人,是你吗?”
一名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死死盯住他们藏身的地方。裴世勋暗骂一声,迅速从树上跳下,拉着苏清羽就跑。
他飞快地向前奔去,苏清羽拼命跟上,身后顿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和裙摆撕裂的杂乱声响,如同雷声滚滚。
苏清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几名女子正拼命翻过树篱,想要包抄他们;几名女御灵师更是直接施展御灵术,火焰与水幕激烈碰撞,将原本静谧的花园瞬间变成了战场。天空中飘荡着破碎的灯笼,尖叫、怒骂声和飞溅的珠宝碰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裙子被扯破的女子们相互推搡、摔倒在地,几名御灵师更是联手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阻止其他竞争者。
苏清羽猛地拉住裴世勋的袖子,高声喊道:“快跑!”
两人立即冲进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