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金盏里最后一滴毒酒坠入青玉案边的曼陀罗花丛。方才还泛着妖异紫光的花瓣突然焦黑蜷曲,转眼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尹明宇心口发闷——这批南洋重金购来的异种,到底还是糟蹋了。伺候个能把千年紫檀当柴烧的主子,真比侍弄花草还要难上百倍。
裴世勋盯着青玉案上那滩毒痕:“这点手脚连宫里的一个执事都瞒不过。“玄铁护腕扫过半空,“都滚出去。“鹰隼般的视线钉住角落的苏清羽,“你留下。“
秦少杰刚要开口,尹明宇直接扣住他咽喉,拽着后领把人拖过门槛,咬着牙低喝:“你的事还没完,再添乱就滚去马厩铲粪!“
“砰“的关门声在殿内炸响,余音在空屋里嗡嗡震颤。待最后一丝回声湮灭,案几上忽地响起玉扳指叩击金盏的脆响。
苏清羽屈膝行礼,鸦青鬓角垂在耳际:“将军还有何吩咐?“
裴世勋以刀鞘点向秦少杰留在案头的包袱:“把你们备的官服取来。“
“这等琐事原该尚衣局经手...“苏清羽口中应着,手上却已解开锦袱。袖中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焦躁——须得寻个由头全身而退才好。
展开的织金蟒袍泛着幽光,繁复的盘金绣蟒纹竟用上了双面缂丝。玄朱底子上金丝蟠虺蜿蜒生光,配着的犀角玉带更显奢靡。苏清羽鼻尖微动,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混在熏香里。
指尖倏地发凉。这腐味连她都嗅到了,何况是久经沙场的裴世勋?若此刻奉上这件被施了术的官袍...。他定会怀疑她和敌人有所勾结——他这是在试探她。
裴世勋俯身逼近,错金螭纹烛台在他眼底投下暗影:“你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苏清羽猝然仰起脸,指尖正勾着衣襟处繁复的错金盘扣。双层交颈扣里嵌的血瑙在烛火下泛着诡光,九股金丝绦绳缠作巫纹模样。
“咔嗒“一声,裴世勋的脸上带着一丝讥讽,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苏执事连更衣都要本将亲自教么?“他自然清楚这件玄色锦袍里藏着傀儡术——只消系上最后那枚扣襻,怕是即刻便会提剑自刎。
眼前这个执事会怎么做呢?裴世勋暗自琢磨。宫里那些看似单纯无辜的少年,往往都是伺机而动的毒蛇。这名执事虽然年纪尚小,但谁又知道他的天真是不是装出来的?
苏清羽抬头望着他,神色认真地说道:“将军。”
裴世勋微微挑眉,看向她。
“这件外袍的颜色实在太难看了,连我这个乡下来的小子都能看出来。您这样的身份穿上它,恐怕有损您的威严。”苏清羽认真地说道,“不如让我稍微改动一下?”
裴世勋略一点头。苏清羽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即接过外袍,走到窗边装作仔细检查的模样,却一言不发地将袍子扔出了窗外。
那件价值不菲的袍子瞬间飞出去,直接落入窗下的池塘里,砸中了一群鸭子,惹得它们扑腾不已,四散逃开。
苏清羽拍了拍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件衣服实在配不上将军您的身份。如果您穿上它,恐怕再也没有姑娘愿意靠近您了。”她上下打量了裴世勋一眼,又认真地补充道:“当然,要是将军喜欢的是男子,他们估计也不会喜欢看到您穿成这样。”
裴世勋正端起茶杯喝水,听了她这番话,一口水猛地呛进了喉咙,忍不住咳了起来。
裴世勋在战场上征战多年,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能在刀剑丛中从容应对,也能在最盛大的宴会上谈笑自如,无论在哪里,他始终表现得沉稳又优雅。然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执事一句话,就让他的所有威严荡然无存。
他恼怒地用手指着苏清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清羽无辜地抬头看着他,轻声道:“将军,我是说,要不要我再替您去挑几件合适的衣裳?”说着,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小声嘀咕道,“或者……您更想让我替您挑几个合适的男子过来?”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将军,现在外头天还亮着,这种事,还是留到晚上再说吧。”
裴世勋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上去掐住这小执事的脖子。他指了指衣柜,不耐烦地说道:“少废话,我的朝服就在里面。”
苏清羽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衣柜,里面确实放着一套样式简单得多的衣服,她随即取了出来。
她走出来,将衣服递给裴世勋。裴世勋低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打算帮我穿上?”
苏清羽先是抬头看了看他高大的身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干巴巴地说道:“将军,我连您的肩膀都够不到。”
“真没用,跟宫里那些只会享福的官家子弟一个样。”裴世勋冷哼一声,从旁边的衣堆里随意抽出几件衣服。他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件袍子有问题?”语气虽冷淡,却隐隐透着几分警觉。
苏清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不语。
“你倒是有些本事,小执事。如果你只救过我一次,我还能当作你运气好。”裴世勋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匕首。尽管他没有抬头看她,但刀锋反射出的寒光却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深绿色的外袍与年轻将军的眼睛十分相衬,袍身裁剪精细,暗纹流畅华贵。苏清羽将外袍展开,轻声道:“将军。”
裴世勋目光冷冷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从容问道:“告诉我,小执事,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清羽低头答道:“我只想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裴世勋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倒觉得,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杀了你。”他手中的匕首在指间熟练地转动,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弧光,“不过真可惜,那样做会弄脏我的衣服。”
苏清羽抬头提醒道:“今晚我得陪将军出席宴会,您自己也说过。若我突然不见了,恐怕会有人追问起来。”
裴世勋抬眼看着她,语气阴冷地说道:“我大可以告诉他们,你不小心从玄机阁摔了下去。”
“兴许,”苏清羽神色镇定地接过话,“将军也可以选择让我继续活着。”
裴世勋手中翻动的匕首停了下来,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你若是能乖乖听话,我倒是可以让你活着”
苏清羽抬起头,神情认真地说道:“定当全力而为。”
裴世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倒有胆识。好,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苏清羽绷紧脊背盯着眼前的男人。裴世勋摩挲着青瓷酒壶继续说道:“毒酒和这件施了邪术的官袍不过是个开场,待会夜宴上想取我性命的人能从太极殿排到朱雀门。虽说不怕这些鼠辈,但御前不得佩刀、亲卫又不能随行,总归有些麻烦。“
苏清羽掐着掌心才没冷笑出声,这男人装可怜的样子比边关野狼还假,“将军不妨猜猜,今晚能撞上多少场'意外'?“
“约莫七八回?或者十来次?“裴世勋在满盘珍馐里挑拣蜜渍樱桃,仿佛在说晚膳的菜式。
“十来次。“苏清羽几乎咬碎银牙,攥着玉箸的指节泛起青白。若不是需要借他的腰牌混进玄机阁,她此刻就该让这祸害血溅三尺。案几下的手腕轻转,袖中暗藏的银针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裴世勋突然倾身逼近,鎏金烛台在他眉骨投下阴影:“说来奇怪,自从这次回来,连宫里的耗子都惦记着给我下毒。“他随手抛过一柄嵌着东珠的短刀,刀刃映出苏清羽骤然收缩的瞳孔。“小苏执事若能在子时前替我挡下所有杀招,我便允你活着走出宫。“
“将军说笑了,这怕是有些凶险”苏清羽垂首回道:“要拿人命当算筹,总得添些彩头。将军府库里的金锭怕不是摞得比铜雀台还高?”
“本将的器重,可比那些金锭珍贵的多。“裴世勋抚着剑柄上的缠金丝,唇角勾起三分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