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暴喝在洞窟里撞出三重回音。张群背贴井壁,考古锤横在胸前。探照灯光乱晃间,那道灰影缓缓显现——竟是穿着灰布褂子的老陈。
“你!怎么!”
话音未落,老陈忽然抬手撕下面皮。那张朝夕相处六年的面孔,此刻像蜕蛇皮般滑落,露出底下二十五六岁的俊朗容颜。年轻人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微光,深衣广袖无风自动,分明是明代装扮,脚下却踩着双回力球鞋。
“我张家之孙,倒是警醒。”年轻人嗓音清越,与老陈的烟嗓判若两人,“我是张明远之父张行天,按辈分你该唤我始祖,不过唤声张先生也无妨。”
张群倒退三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青铜睚眦首。灯光扫过对方腰间,那块总别着考古刷的皮带,此刻挂着枚鎏金银香囊,镂空处透出龙脑香的清冽。
“上月...你还让我帮小...虎补习功课。”张群握紧考古锤,金属手柄的凉意直透掌心。
“你说那黄皮子?”张行天忍俊不禁,袖中甩出半卷《泰山志》。泛黄的纸页在阴风中翻飞,某页插图的古潭倒影里,赫然映着张群此刻惊愕的脸。“教了三年才学会解方程,倒不如直接摄魂来得痛快。”
“天启元年,我帮汤若望修订《坤舆格致》;崇祯五年,教宋应星冶铁淬火;上月暴雨夜......”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你用我教你的糯米浆加固经石峪碑林的手段,可还使得?”
张群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零碎的记忆突然串联成珠——难怪他对失传的明代匠技了如指掌,难怪六年来从未见他生过病。
“这口井是两界门。”张行天振袖指向祭坛下的竖井,九边形玄铁井盖上的睚眦首级森然欲活,“数百年前我亲手铸阵封了另一个宇宙’厄宙’通路。想要知道更多,便随我来吧。”
残月西斜时,两人踩着露水往张行天附近古宅去。张行天提着盏LED灯,哼着荒腔走板的戏文:“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路过荒废的碾盘时,他忽然驻足:“崇祯八年中秋,我在这儿请你太祖爷爷吃过炊饼。”
“您这笑话比井底还冷。”张群踢开脚边碎石,月光下忽然瞥见碾盘侧面刻着“天启四年制”,石纹里嵌着半粒碳化的芝麻。
老宅门楣悬着“紫气东来”匾额,漆色却新得可疑。张行天叩门三长两短,木门吱呀自开,窜出只油光水滑的黑狸奴,颈间铃铛刻着正德年款。那猫儿跃上博古架,一爪子拍开嘉靖青花罐,扒拉出包恰恰瓜子。
“寒舍简陋。”张行天挥袖拂过八仙桌,浮尘化作青烟散去,露出底下金丝楠木的纹理。张群摸着温热的茶盏,看他在红泥炉上煮水,明代提梁壶里飘出的却是立顿茶香。
“万历年间我扮游方郎中,光绪年改作私塾先生。”张行天往壶里丢着枸杞,他突然掀开东墙帷幔,露出满墙泛黄的照片:1928年的泰山老照片里,尚未换脸皮的他站在古登封台石碑前;1953年治淮工程留念中,他扶着经纬仪微笑;最近那张是去年文保站团建,他举着羊肉串比耶。
张群望向窗外古井,月光在青石井沿上镀了层银边。他忽然想起秘匣里染血的族谱,转头欲问却见张行天正往自热火锅里加卤蛋:“别急,故事还长。你既入了局,明日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双鱼玉坠。”
子规啼破晨雾时,张群在雕花拔步床上辗转反侧。博古架上的铜漏滴着卯时三刻,架下堆着半箱未拆封的压缩饼干。他摸出手机想给父母报信,屏幕突然跳出短信:“西厢房WiFi密码是乾三连坤六断。”
晨光漫过窗棂时,黑猫叼着件湖绸直裰扔上床。张群抖开衣裳,前襟暗纹竟是双鱼图。院中传来张行天荒腔走板的晨练声,唱到“今日痛饮庆功酒”时,惊飞满树麻雀。
推开雕花木门,张群望着那个在晨光里打太极的身影。百年的光阴在这个男人身上凝成某种奇异的琥珀——深衣广袖间翻飞的手机挂坠,布鞋边上沾着的自热火锅油渍,还有那永远跑调的戏腔,竟比文保站新来的实习生更有活人气。
“换上衣裳,今日带你去见见真正的双鱼玉坠。”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睚眦铜首时,张群忽然觉得,这个清晨与六年前初到泰山时并无不同,只是当年那个追索玉坠秘密的青年,此刻正站在百年的光阴断层上,等待揭晓命运的下一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