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谷雨,宜出行,交易,动土。忌安葬。
“晨哥,你这把剑哪来的?”刚进乌梅城,二岩就忍不住问了,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小心翼翼。出来的时候晨哥递了个了个匣子叫他抱着,一路上自己可好奇了,也不敢问,结果马车刚到城门口,晨哥自己就把匣子打开了,取出来一把看起来就很名贵的剑,雪白的剑鞘上面刻着一束海棠,金色的剑柄上盘着青色的雕纹,一束纯白的剑穂与剑鞘相得益彰,华丽又。。。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对,风雅,晨哥经常挂在嘴边的,风雅。
走在前面的少年并不答话,一袭黑色长衫,青色大氅随意的披在身上,露出腰间鎏金束带,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布鞋,淡雅精细,未着足衣,春风吹起衣角,可见脚踝。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顶金色小冠将头发束起搭在脑后,右手随意的搭在腰间束带上。左手晃悠着一枚玉佩,质地翠然,玉佩上雕刻着一幅精美图案,阳光透过层层云雾,洒在大地之上,云纹细腻如丝,阳光则被雕刻成一道道金色的线条,仿佛真的在玉中闪耀,名贵异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边走边打量街边商铺,好一个英俊潇洒少年郎!
自踏入城中,这个被自己唤作晨哥的少年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未断,搞得二岩心里一阵阵发毛,从小一起长大,自己太了解晨哥了,只要他露出这个表情还不说话,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偏偏今天陪晨哥溜出来的是自己,只有自己!那这个倒霉蛋除了自己还有谁嘛!想到这,二岩一阵慌张......
“二岩,”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前方闻名江南的三关口,“我没记错的话,城里咱家的铺子都是你爹在主事吧?”
二岩脸色发白,回道:“是的,大老爷事务繁忙,就交由我爹管着,也就年关的时候大老爷来查下账,给铺子的管事和伙计发赏钱。”二岩上前几步,轻轻拽了下少年的袖子,“晨哥,是我爹出什么事了吗?要是我爹犯错了,晨哥你不要太生气好不好,回家我叫我娘揍他,或者叫大老爷责罚他,你莫气了。”
伸手摸了摸二岩的头,嚯,这小家伙,明明才十二,个头都快赶上自己了,娘的,狗爷给他吃什么了!
少年温和的说着:“不是什么要紧事,你看你,出来玩怎么都快哭了,我可听那狗东西说,现在给你上药你都不带哭的。”
“那不一样!我不想晨哥生我气......”二岩眼眶红了。
“走,去铺子看看。”
三关口,乌梅城乃至整个江南道最繁华的大街,光中间的走马道就足够四驾马车并驾齐驱,当然,能在三关口坐车的都是贵人,光有银子可不行。街边商铺林立,大周有名头的的商家都有分号或总号在这做买卖,来这逛铺子的,身上没点实力可真不兴问价。
少年带着二岩走向一家铺子,门口的匾上刻着两个金色大字,透着贵气。
朝露,三关口最大的玉器行,也是江南宁家最重要的两家铺子之一。
此时正值晌午,店里客人不多,少年晃悠着玉佩迈着标准的纨绔脚步刚踏进去,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二位爷,想看点什么?”
“上楼。”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去。
伙计一愣,瞥见这二位爷手里的玉佩、怀里的剑,立马梗着脖子对店内喊道:“富贵呈祥!”一楼的客人们全都望向这边,乌梅城能上二楼的有很多,这么年少的,不多,这么年少又英俊潇洒的,那就太不多了。
走上二楼,豁然开朗,空旷的厅中零零散散的只有几个客人坐在不同方位的桌前安静的挑选,相隔甚远,每桌都有一个侍女轻声介绍。伙计在踏入二楼的瞬间就转身下楼,一位身穿鹅黄色罗裳、二十来岁却仍觉清纯可人的侍女走来,身姿摇曳,“请问公子,有入眼的吗?又或者,奴家陪公子一起挑选?”女子至身前,顺势轻轻挽住少年的手臂,引着两人走向角落一处雅座,绕过屏风落座,二岩抱剑立于屏风之外。
“公子可是本地人士?”女子弯腰倒茶,轻声问道。
“你猜?”玉佩在这公子哥食指上打着旋儿的晃悠,目光扫过因屈身而些微敞开的衣口,嗯,风光无限好。
倒茶的手停顿了一下,瞬息恢复,“公子说笑了,听口音必是出身江南大家,却是未曾见过。”将茶水置于桌上,正要退开说话,不想却被这放浪少年一把拉入怀中,“啊”,一声轻呼,纵是已在楼中数年,也不禁有些羞怒,抬头望向对方,少年嘴角带着坏笑,并未与自己对视,左手玉佩随意一绕,纳入袖中,端起面前茶盏轻轻吹了一下,右手却更为有力的环住自己的腰,令自己与对方贴的更紧,现在已是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中,看着他清秀的侧脸,却是减了几分怒意,“公子这是何意?”
放下茶盏,少年看向这个满脸羞红的女子,“自然是买玉了”,嘴角笑意更盛,“买卖么,不得先验个货?离的近点,便利。”
“公子!言过了!”纵是少年皮囊再好,这种露骨调戏之词也使得女子气愤填膺,酥胸一起一伏,少年看得那是一个酣畅淋漓,“你可知朝露是何处!”
少年右臂一使力,将女子扶起,“姐姐生气了?是我孟浪了,我以为姐姐喜欢我呢”。女子刚要说话,少年左手自袖内探出,将玉佩悬挂在指尖,淡淡说着:“朝露是何处,不重要,我是谁,这个很重要,”轻轻晃悠着指尖玉佩,声音却突然没了温度,“再说了,你不认得我,总认得这玉吧?岑莲。”
女子脸颊瞬间没了血色,“这玉确实认得,只是公子......”
少年挥手打断,“你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你可以猜,但是不要说,因为说错了,会死。”
女子全身颤抖,眼泪滑落,咬紧嘴唇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可怜的望向少年。“好了好了,不逗姐姐了,”少年声音恢复了温度:“去三楼,就说看到某人戴着玉佩在这,快点,我还饿着肚子呢。”女子赶紧擦拭了下眼泪,转身就走,“啪”的一声,却是不敢停下,轻抚了一下身后罗裙,一抹红色润上脸颊,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啧,果然还是大姐姐的屁股摸起来舒服。”少年重新挂上笑容,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不错,就是不知道一会喝不喝的下去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厅内众人皆望向来人,只见岑莲伴着两个中年男子直奔雅座而来,为首之人精壮高大,另一人略微发福,为首之人看到屏风处站着的二岩,出声问道:“二岩,是小......是少爷来了?”二岩并未答话,低着头望着怀里的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壮叔,过来喝茶,你们这茶还行。”屏后之人开口唤道。
三人绕至屏风后,为首之人看到少年后,欣喜的露出一口大白牙。
“叔,坐,平日里满庄子蹭酒喝的人居然这么舍得下本钱,上好的江南赋,就这一壶茶叶怕是够你三天酒钱了。”
“嗐,我哪懂这些,我就记得大老爷跟我说过,只要花出去能挣回来的银子,就无妨。”男人坐于对面,“都是王管事安排的,我估摸着能上楼的都是达官贵人,在咱这花出去的银子肯定比咱买茶叶要多的多,给来客们喝点好的也是应该的,要不是大老爷不准,我都想给他们上酒了。”
岑莲为他端上茶水后,侍立在少年身侧。
少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扫了眼岑莲继续说道:“玉乃君子之器,若是时常有人在此畅饮未免显得不风雅,倒是可以采买些西域葡萄美酒,供宾客品鉴。”
二壮挠挠头:“那酒没劲儿,软绵绵的,不喜欢。”
少年刚想谈论一番风雅之道,闻听此言,翻了个白眼:“谁让你喜欢了,是给你喝的吗?你要想喝酒找老王头去,他刚从我这摸去一坛青花酿,你今日早点回去还赶得上尝尝味道,迟了怕是都进了老王头和大壮叔的肚子了。”
“成!都听你的!赶明儿王管事就去采买,记下了?”二壮憨笑着搓了搓手,不知道是不是想到回去能喝到青花酿激动的,手掌的老茧都透出一点血色。
站在二壮身旁略显富态的男人赶紧点头应声,脸上堆满了笑容:“记下了,记下了,明儿我就去办!”
少年把目光转向这个站着的男子,二壮连忙介绍道:“少爷,这是王管事,平日里铺子大小事情都是王管事在操劳,您也知道我,经常要外出办事,人也笨,王管事着实帮了我不少。”
少年点点头:“嗯,王伦,原泰安郡转运处管事,朝露改名重建时来此任职,六年,你把朝露打理的很好,是个人才。”
“哈哈哈,是吧,王管事确实精明能干,托他的福,我才能轻松不少。”二壮笑着拍了拍王管事的背,“王管事,坐,给少爷好好说说咱铺子里的情况。”
王管事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坐在二壮长椅的边上。岑莲赶忙先给晨哥儿茶盏里续了些热水,又去边上小几取茶具。
少年对着王管事摆了摆手:“不急。”低下头看着盏中飘荡的茶叶,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叔,叫我小晨就行,打小就这么叫,听惯了。”
“哎,这不是在庄里,叫小晨不合适的。”二壮笑的很开心,由衷的开心。
“叔!你是不是不想喝那小青花了?再这样,回去我就盯着老王把酒喝了。”
二壮搓了搓手,“可别,我这长途跋涉的刚赶回来,正馋着呢,老王头要是这么不讲究,都不等我到家,可别怪我给他松松筋骨。”继而眉毛一扬,一张脸笑开了花,“小晨,来城里是有事?还是有什么要叔给你办的?只管说!只要不是叫我带你去醉春风,你要啥叔都照办!”
“那就帮我把那新晋花魁给抢回庄子吧,放心,不在醉春风,今日她被知府邀去玉湖弹曲了。”
二壮眼角抽动,说话都磕巴起来:“啊?这...这...虽然,对是不在,那个,但是吧...你知道的......”
少年脸上又挂上了坏笑:“行了行了,玩笑不必当真,再说了,一个花魁而已,我想要,他知府敢不给吗?用得着去抢?”少年抬头,目光扫过面前二人,二壮一脸讪笑,这刚说的大话就得自己咽回去,着实没个长辈样。
此时岑莲端着新泡茶盏走至桌旁,王管事起身接过茶盏放到桌上,笑眯眯说道:“那是,被咱少爷看上,那是她的福气,知府大人知道了,怕是要亲自送到庄子。”边说边要坐下。
“我叫你坐了吗?”一句话飘来,寒意十足。
二壮愣住了,王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岑莲腿有点软,屏风外的二岩后背有点湿,江南春天的午后很暖,这一方小空间却突然没了温度。
“没...没有,少爷说的对,是小人放肆了,小人站着回话,站着回话。”王管事慌忙站起,弯腰低头,毕恭毕敬。
一把拉过岑莲,将她抱在腿上坐着,而后惬意的靠在长椅上,手自然的搭在胸前饱满处,此时的岑莲根本不在意对方是否孟浪,满脑子都是今天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少爷是你能叫的吗?你配吗?”一句更冰冷的话传来,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嘴里说出的,威严又阴狠。
“小人不配,不配。”
二壮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少爷,靠墙的右臂青筋凸显。
“这就对了嘛,你可以叫我少庄主,也可以叫我小爵爷,”这个自周岁时就由朝廷册封的小爵爷语调再变,玩味又温和,嘴角笑容显现:“又或者......刺猬?”
此话一出,王主事骤然暴起,右臂前伸,袖里钻出一道寒光,直扑对方面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小的空间,端的是狠辣异常,务要将对面之人斩杀当场。
宁永晨,江南名门归云庄唯一继承人,外公杨玉郎,殿前三策,令大魏边境优势不再,督办的浣纱居麾下能人异士众多,绞杀无数精锐谍子暗探,令大魏粘杆处损失惨重。其父宁于洲,大周朝廷鹰犬,斩杀大魏高手十数人,包括成名已久的铁手帮帮主。两人皆在大魏悬红榜前十,作为两家结合而诞生的宁永晨,自出生起,各种明杀暗害就没断过。
此刻的宁永晨显得异常淡定,甚至还有闲心捏了一下那手中的饱满......
那把来势汹汹的袖剑甚至还没完全离袖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二壮右掌成刀,“唰!”刀气四溢,一道鲜血喷溅,伴随着的是一条断臂飞向半空然后砸落在桌上,一道无形刀气挡住血水,一滴都没有溅到宁永晨那一侧,倒是洒落在桌上茶盏中。一刀断臂,干净利落,然后化刀作爪,扣住刺客琵琶骨,令其动弹不得,左手一用力,袖剑立时寸断,连着被握住的手腕一起被废,皆在一息间而已,龙门境高手风范尽显。
宁永晨看了看被血浸染的茶水,叹道:“饿着肚子到现在,指着茶水撑撑肚皮呢,可惜了。”
“啊,这,小晨,叔不知道你茶还没吃饱呢,要不再给你换一盏?”高手瞬间变成老实人。
“算了,反正完事了,我带二岩再去逛逛,顺便找点吃食。”将怀中女子推开,还不忘再抓一把,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可能是吓着了,站起身来拍了拍女子脸颊,岑莲回了神,赶忙站起,低着头,这个少年,让她从心底里畏惧。“不用怕,此事与你干系不大,”宁永晨用手捏了捏她的脸,凉冰冰的,温声说道:“但是你发现了一丝痕迹却未向总管禀报,当罚。”甩手一巴掌抽向岑莲面颊,将其扇倒在地,精致的面庞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渗出,岑莲却不敢叫痛,立刻爬起身跪伏在少年面前。
“茶泡的不错,表现也还凑合,滚吧,明日再来,管事的活不用叫人再教你一遍吧?”
“不敢,奴家谢少庄主赏赐!”此刻岑莲才敢出声回答,随即膝行而出。
转身看向王管事,琵琶骨被锁,汗水不停的滴落,疼痛的说不出话来,虽然说了也不会是好话。宁永晨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突然提脚踹向王管事,迅猛无匹,只见王管事自雅座飞出,直直飞入厅中,势头丝毫不减,撞在对侧墙面方才止住,“砰”整个人都镶嵌在墙上,墙体向外凹陷,骨骼尽碎,死的不能再死了。“叔,早点回庄子,别刚回来就让婶子罚跪了,明日去我爹那领家法。”
“哎,晓得的,晓得的,小晨,真不用叔帮你把那花魁带回去吧?”二壮手里没了人,只好缩回来搓了搓干笑着。
“你今天没酒喝了。”转身就走,剩下这个话术高手在雅座懊悔。
见到晨哥出来,二岩立即跟上,厅中不知何时多出十几名侍卫,手持兵刃,将厅中众人护在原地,既是保护也是扣留。见到宁永晨出来,齐齐抱拳。
“该干嘛干嘛。”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