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在漩涡中碎成漫天蝶影,血伞下的人影却已消失。陈渡攥紧从葛玄机身上夺来的铜铃,铃舌的婴儿腿骨突然裂开,露出半截发黑的指甲——那是指甲根部粘着片蓝布碎屑,与尸仙庙神像上的布料完全相同。
白荇的断臂处缠着浸血的绷带,她靠在山石上冷笑:“葛老狗把魂寄在肉灵芝里,杀他十次也除不干净。”江风掀起她凌乱的发丝,露出耳后若隐若现的鳞状纹路,“倒是你,再让阴瞳失控,迟早变成下一个陈九川。”
陈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自从触碰过陶瓮里的契心,脖颈的暗痕就不断向锁骨蔓延,像条吸血的蜈蚣。他翻开从洞窟带回的残破笔记,泛黄的纸页间抖落几粒鱼卵,卵中蜷缩着微缩的婴尸。
“三十七月产子……”铁柱凑过来念出声,又吓得缩回脖子,“渡哥,你娘怀你三年?”
话音未落,对岸传来重物坠江的闷响。三人奔到崖边时,看见那艘载着童尸陶瓮的沉船竟浮出水面,船身捆满浸血的麻绳。绳索另一端延伸至江底,隐约可见巨型黑影游弋。
白荇抛出手腕上的青铜铃碎片,碎铃入水后发出尖锐蜂鸣。黑影受惊般扭动身躯,江面顿时翻涌如沸——那竟是条由无数溺尸拼接而成的尸蛟!
“是镇水司的锁龙桩!”白荇拽住要下水的陈渡,“当年陈九川参与打捞的邪物,碰了就得填命!”
陈渡的阴瞳突然刺痛,视野中的尸蛟化作团团黑气。黑气深处有盏飘摇的铜灯,灯影里映出陈九川年轻时的面容。他正将竹篙刺入某具浮尸的咽喉,尸身手腕系着褪色的红绳——与苏灵用来操控纸猫的红绳一模一样。
幻象破碎时,尸蛟已撞碎沉船。陶瓮中的童尸随波浮沉,每具尸体怀中都抱着块刻符的青砖。陈渡认出那是养父笔记里提过的“镇水砖”,砖上的符文与契心表面的纹路同源。
“铁柱,扯帆布!”陈渡脱下外袍扎成简易捞尸网。阴瞳加持下,他精准套住最近的童尸。尸体入手的刹那,脖颈暗痕如活物般蠕动,竟与童尸胸口的镇水砖产生共鸣。
白荇的匕首突然架在陈渡喉间:“你果然在养咒。”
江风骤停。
铁柱哆哆嗦嗦举起鱼叉:“白、白姑娘,渡哥他……”
“三十七月不是怀胎,是炼胎。”白荇的刀尖刺破皮肤,“镇水一脉用子嗣为容器,把水厄咒养在活人体内。陈九川偷走《河神簿》那年,八门就发现他给自己造了个人形镇物——”
破空声打断了她的话。
纸折的猎鹰俯冲而下,利爪抓偏了匕首轨迹。苏灵从芦苇丛中钻出,腕间红绳缠着七只纸鹤,每只鹤喙都叼着燃香的黄符:“赶尸门的丫头,你们家长辈没教过查案要讲证据?”
尸蛟在此时发动攻击。陈渡趁机抱起童尸跃入江中,阴瞳在水中泛起幽光。童尸手中的镇水砖突然发烫,砖体剥落后露出半枚青铜钥匙——与刘寡妇傀儡手中的供销社钥匙正好配对!
尸蛟的利齿擦过后背,陈渡反手将钥匙插入它额间的肉瘤。尸蛟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庞大身躯分崩离析,无数溺尸如雨坠落。某具尸体砸中陈渡肩头,他瞥见尸体耳后的红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是七岁那年教他凫水的赵三叔,十年前就葬在后山祖坟!
钥匙在此时发出机括转动的脆响。江底泥沙翻涌,露出扇刻满镇水符的铁门。陈渡握紧钥匙插入锁孔,锈蚀的门扉轰然开启,强劲的吸力将他卷入黑暗。
---
二十年前,镇水司地牢。
陈九川的镣铐磨得腕骨见血。他盯着通风口飘入的纸灰,哑声笑道:“苏老婆子,你这手纸傀术还是没长进。”
纸灰聚成巴掌大的小人,传出苍老女声:“八门会审定在朔月夜,再不交出《河神簿》,你那宝贝儿子就得替你去填归墟。”
“填啊。”陈九川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爬满蛛网状的黑纹,“三十六道水厄咒早就种在我身上,那孩子不过是把锁——你们敢杀他,我就敢让整条长江变成尸河。”
纸小人突然自燃。火光明灭间,地牢砖缝渗出腥臭的黑水,水中浮着枚眼熟的铜铃。陈九川抬脚碾碎铜铃,铃舌的婴儿腿骨竟化作青烟,在他掌心凝成行小字:秀姑未死。
---
陈渡在暗流中撞上硬物,睁眼时已身处密闭石室。壁灯是嵌在颅骨中的鲛油烛,火光映出满墙的溺亡者画像。每幅画的眼睛都被挖空,取而代之的是浸泡在琉璃罐中的眼球。
房间中央摆着青铜棺,棺盖纹路与供销社地窖那口完全相同。陈渡将钥匙按进棺椁凹槽,棺内传出齿轮转动的轰鸣。
棺盖移开的刹那,腐臭味熏得他几欲作呕。棺中堆满湿漉漉的笔记本,最上方是本贴着封条的册子,封皮写着“戊辰年镇水录”。翻开扉页,陈九川潦草的字迹刺入眼帘:
“七月初七,于鹰嘴湾捞出秀姑尸身,腹中胎儿尚存心跳。按律该焚,然观其瞳有双影,疑是镇水脉天生……”
书页在此处被撕去大半。陈渡继续翻动,发现某页夹着缕用红绳系住的胎发。触碰胎发的瞬间,石室剧烈震颤,溺亡者画像中的眼球齐齐转向他,琉璃罐一个接一个炸裂。
混浊的液体在地面汇聚,凝成个无面的人形。人形开口时发出男女混杂的怪声:“陈家的债,该还了。”
陈渡怀中的《河神簿》自动翻开,血字浮空织成牢笼。无面人形却穿透牢笼,指尖触到他脖颈暗痕的刹那,整座石室开始坍缩。
“快走!”苏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渡抬头看见纸船凿穿的洞口,铁柱正往下抛绳梯。他抓起几本笔记攀上绳梯,脚下石室已化作巨大漩涡,无面人形的笑声在水波中扭曲:“你以为逃得出命债?”
---
江岸上,白荇的断臂处扎着浸血的纸带。苏灵操控纸船接应陈渡上岸,转头对白荇冷笑:“现在信了?你们赶尸门查了二十年的悬案,不过是陈九川做的局。”
陈渡将胎发举到阳光下,发丝间突然钻出条透明蠕虫。虫体在光照下迅速碳化,落地时竟变成半枚青铜钱——与陈九川当年镇尸用的铜钱一模一样。
尸仙庙方向突然升起狼烟。铁柱指着那边结结巴巴道:“渡、渡哥,你家的坟……”
陈九川开裂的坟茔彻底崩塌,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洞。洞中漂出艘裹满水草的乌篷船,船头端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脚边堆着七个陶瓮,每个瓮口都探出孩童惨白的手。
女人缓缓抬头,与陈渡梦中的碎花裙女孩面容重合。她脖颈处缝着圈蜈蚣疤,张嘴唱起嘶哑的童谣:
“镇水郎,镇水郎,亲爹剁手喂龙王……”
陈渡的阴瞳不受控地流泪,血泪坠地竟长出惨白的菌丝。菌丝蔓延处,无数溺亡者的手掌破土而出,抓向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