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坠地生出的菌丝缠住脚踝时,陈渡听见整片河滩都在哭泣。那些破土而出的苍白手掌攥着腐烂的芦苇,指缝间渗出腥臭的黏液。乌篷船上的女人仍在吟唱,每个音调都让菌丝暴涨三分。
“闭眼!”苏灵甩出七只纸鹤,鹤喙喷出的磷火在陈渡周身圈出火墙。菌丝触到蓝焰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蜷缩着缩回地底。白荇趁机掷出青铜铃碎片,铃铛残片扎进女人脚下的陶瓮,瓮中探出的孩童手掌顿时僵成鸡爪状。
铁柱抡起船桨砸向最近的手掌,腐肉四溅中忽然惨叫——他的掌心被菌丝钻出个血洞,洞中冒出簇惨白的菌菇。苏灵扯断发带缠住他手腕,发带上的朱砂符文化作青烟渗入伤口:“这是尸仙庙的蜈蚣咒,见血生根!”
陈渡的阴瞳灼痛难忍,视野中的乌篷船开始扭曲变形。船头女人的蓝布衫褪成血色,脖颈处的蜈蚣疤裂开,钻出条生满倒刺的肉虫。肉虫坠入江面的刹那,上游漂来密密麻麻的纸钱,纸灰在水面拼出八个血字:
**镇水遗祸,八门共诛**
白荇的断臂突然抽搐,她撕开绷带,发现伤口处爬满细小的肉芽:“是赶尸门的诛邪令……他们要把我们和尸仙庙一起沉江!”
江心传来铁链绞动的轰鸣。陈渡望见三艘黑篷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戴傩面的黑衣人,手中提着浸血的铜锣。为首的船只甲板上堆着七口黑棺,棺盖缝隙中渗出腥黄的尸油。
“带他进庙!”苏灵咬破舌尖在掌心画符,拍向地面时激起丈高土浪。纸鹤群迎着黑篷船俯冲,每只鹤翼都燃起幽蓝鬼火。陈渡拽着铁柱冲向尸仙庙残垣,身后传来棺盖炸裂的巨响。
庙内神像的左臂不知何时接上了,断口处裹着浸血的麻布。陈渡的阴瞳突然刺痛,神像掌心浮现出旋转的漩涡——那竟是个通往地底的暗门!
铁柱瘫坐在香案旁,掌心的菌菇已长到拳头大小。陈渡撕开养父的笔记,扯下粘着胎发的书页按在菌菇上。菌菇瞬间碳化,铁柱呕出滩黑水,水里游动着发丝粗细的红虫:“渡哥……碑后有东西……”
陈渡摸到残缺的功德碑背面,指尖触到凹凸的刻痕。阴瞳在黑暗中清晰辨出碑文:“戊辰年七月初七,镇水郎陈九川于此诛妻秀姑,孽胎沉江。”落款处按着八个血手印,大小纹路各异。
地底传来熟悉的齿轮声。陈渡想起供销社地窖那口青铜棺,猛地掀开神像供桌下的青砖——砖下埋着个铁盒,盒中躺着把生锈的钥匙,匙柄刻着“归墟”二字。
庙门轰然倒塌。白荇撞进来,左肩插着半截桃木钉:“黑衣人带了炼尸棺……咳咳……苏灵撑不了多久……”
陈渡将钥匙插入神像基座的锁孔。地面震颤间,神像背后的墙壁裂开暗道,腥风裹着腐臭扑面而来。三人跌入暗道时,听见头顶传来苏灵的尖笑:“葛家的走狗,尝尝纸傀爆的滋味!”
剧烈的爆炸震落洞壁碎石。陈渡摸出火折子照亮,发现暗道两侧堆满陶瓮,每个瓮口都封着浸血的黄符。最深处有口水晶棺,棺中躺着个穿碎花裙的女童,面容与乌篷船上的女人有八分相似。
铁柱突然指着女童尖叫:“她在眨眼!”
棺中女童的确在转动眼球,睫毛上凝着冰霜。陈渡靠近时,女童的嘴唇突然裂开,吐出团裹着冰碴的纸卷。纸卷摊开后是幅江图,标注着三十六个红圈,每个圈中都画着不同的溺亡者形态。
“是《河神簿》缺失的水厄咒图……”白荇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来陈九川把咒图分藏在……”
水晶棺突然炸裂。女童尸体跃出的瞬间,陈渡看清她后颈的纹身——与江面浮尸的血眼图案完全相同!尸童的利爪抓向他咽喉时,怀中的《河神簿》自动翻开,血字凝成的锁链将其捆住。
尸童发出刺耳的啼哭,眼眶中滚落两枚铜钱。陈渡捡起铜钱,发现钱孔中卡着根蓝布丝线。阴瞳映出幻象:年轻的陈九川跪在尸仙庙,将哭嚎的婴儿放入水晶棺,棺盖上刻着“镇水脉,断亲缘”。
暗道深处传来脚步声。陈渡将铜钱按在尸童眉心,尸体顿时化作滩黑水,水中浮出枚青铜钥匙。铁柱突然抱住脑袋惨叫,他的耳孔中钻出肉芽,皮肤下凸起游动的痕迹——蜈蚣咒发作了!
白荇的匕首抵住铁柱咽喉:“没救了,咒虫入脑……”
“等等!”陈渡扯开铁柱衣襟,发现他心口浮现出镇水符。阴瞳透视下,符纹与青铜钥匙产生共鸣。他将钥匙刺入符纹中心,铁柱呕出大滩蠕虫,虫尸堆里混着颗珍珠大小的肉灵芝。
地底突然传来龙吟般的啸叫。整条暗道开始塌陷,陈渡拽着虚弱的铁柱狂奔。出口竟通向二十年前的供销社地窖,那口青铜棺仍悬在深渊之上,棺盖表面的溺亡者浮雕全部变成了陈渡的脸!
棺椁中传来书本翻动的声响。陈渡将两枚钥匙同时插入棺盖锁孔,棺内迸发的强光吞没了三人。光晕中浮现出陈九川的虚影,他的右手小指果然完好无损:“终于等到你了……我的镇水锁……”
陈渡的阴瞳突然淌出血泪,血珠滴入棺中化作燃烧的符文。他看见自己婴儿时期的襁褓浸在血水中,《河神簿》的残页在血水里重组,封皮上睁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虚影忽然扭曲。陈九川的脸变成乌篷船上女人的模样,她脖颈的蜈蚣疤裂开,爬出条生着人脸的肉虫:“乖儿子,该把娘从归墟放出来了……”
陈渡惊醒时躺在江边礁石上,晨曦刺得阴瞳生疼。铁柱在不远处昏迷,白荇正在给他喂药草。江面漂着黑篷船的残骸,却不见苏灵的身影。
他摸向心口,那里多了一道蜈蚣状的凸起疤痕。江风吹散晨雾,对岸出现个戴斗笠的老渔夫,竹竿上挂着串青铜铃——正是葛玄机用过的那串!
老渔夫掀开斗笠,露出陈九川布满尸斑的脸。他举起腐烂的右手,小指处缠着褪色的红绳:“镇水一脉的债,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