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纸钱灰扑在陈渡脸上,他死死攥住竹篙,指节发白。浮尸后颈的血眼纹身像活过来一般,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盯着他。三天前养父坟头开裂时钻入眼中的阴冷感,此刻在视网膜上灼烧出一串串诡谲的画面——
浑浊的江水中,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被铁链捆住脚踝,坠向漆黑的江底。她的嘴唇翕动,吐出成串气泡,气泡里裹着半截焦黄的纸符……
“渡哥!纸钱撒完了!”徒弟铁柱的喊声将陈渡拽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竹篙尖挑起浮尸腰带的瞬间,江水突然沸腾般翻涌,十几条白鲢鱼跃出水面,鱼嘴大张着撞向船板,鱼鳃里竟塞满腐烂的纸钱。
“退后!”陈渡一脚将铁柱踹到船舱,竹篙顺势横扫。鱼群撞在篙身上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鱼鳞剥落后露出青灰色的皮肤——这根本不是鱼,而是一群蜷缩成球状的婴尸!
婴尸落地后迅速舒展四肢,指甲暴涨如钩,朝着陈渡爬来。他反手抽出养父留下的铜钱剑,剑身七枚“洪武通宝”嗡鸣震颤,最中间那枚却裂开一道细缝。
“果然镇不住……”陈渡咬牙割破掌心,血珠顺着铜钱孔洞滴落。剑光暴涨的刹那,婴尸发出凄厉哭嚎,化作黑烟消散。铁柱瘫坐在血水里,裤裆一片湿热:“这、这是水猴子变的?”
“比水猴子麻烦。”陈渡用蓑衣盖住浮尸,“血眼纹身是‘尸标’,有人用邪术把这具尸体炼成了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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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白水渡义庄。
陈九川的刀悬在女尸心口,迟迟没有落下。《河神簿》封皮下的血字像蛆虫般蠕动,窗外的指骨爬行声越来越近。他抓起案头朱砂罐泼向尸身,女尸腹腔突然鼓起,一根惨白的婴儿手臂穿透皮肤,指尖捏着半枚铜钱。
“死倒替身……还有子母煞!”陈九川暴喝一声,铜钱剑贯穿女尸咽喉。婴儿手臂瞬间枯萎,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冲出门时,只看到一滩混着鱼鳞的泥水,泥浆里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葛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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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世,陈渡将浮尸拖进义庄。油灯照亮尸体的瞬间,铁柱突然指着女尸的脸尖叫:“这不是村西头的刘寡妇吗?她三天前刚下葬啊!”
陈渡心里一沉。刘寡妇的坟离养父墓地不过百米,下葬时他亲眼见过遗体——可现在这具尸体面色红润,指甲缝里还沾着新鲜的水藻。更诡异的是,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白水渡供销社1978”。
“供销社二十年前就塌了……”铁柱声音发颤。
陈渡用竹篙挑开尸体衣领,一道蜈蚣状的缝合线从锁骨延伸到肚脐。当他用刀尖挑开线头时,腐臭味扑面而来——皮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浸透尸油的黄纸,纸上写满倒悬的符文。
“纸傀术。”陈渡想起养父笔记里的记载,“有人把刘寡妇的尸身做成了傀儡,就为送这把钥匙。”
突然,纸傀腹腔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陈渡猛地后撤,一把推开铁柱。纸傀炸裂的瞬间,无数纸蝴蝶从尸身中涌出,蝶翼上密密麻麻写着:
戌时三刻,供销社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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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陈渡握着钥匙站在废墟前。半截混凝土梁柱上爬满藤壶,形似一只只干瘪的人耳。钥匙插入锈蚀锁孔的刹那,地底传来铁链绞动的轰鸣,一道暗门在他脚下缓缓打开。
甬道墙壁上嵌着人骨制成的长明灯,火光绿得瘆人。尽头处是一口青铜棺材,棺盖刻着三十六具溺毙者浮雕,他们的眼睛全被替换成血色玉石。当陈渡触到棺椁时,玉石突然渗出鲜血,棺材内传来书页翻动的声响。
“《河神簿》……”他瞳孔骤缩。
棺盖轰然掀开,一具无头尸端坐其中,双手捧着一本浸透血污的册子。尸体的脖颈断口处生着一朵肉灵芝,灵芝表面浮现出养父陈九川的脸:“镇水一脉的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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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白水渡后山。
穿唐装的老者将罗盘按在陈九川裂开的坟头上,盘面“咔”地裂成八瓣。他拾起一枚铜钱碎片,冷笑一声:“阴瞳既开,《河神簿》也该醒了。”
月光照亮他袖口的暗纹——那是一只用尸油绣出的水猴子,猴爪捏着半截镇水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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