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帐篷外依旧很凉。
帐篷里却是暖洋洋的,明亮的火光传来一缕缕温暖。
黑铠将军端坐榻上,手指摩挲着一张羊皮纸地图,眉头紧锁。
帐篷的另一边,白袍书生身上裹着一张毛毯,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布帘打在他脸上,才缓缓睁开双眼。
“将军,休息一下吧。”明业嘟哝。
这位将军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就这么一直坐在桌前。
再这样下去,在破关之前主将都先倒下去了。
陈长风未做理会,依旧低着头。
“该来了。”
什么该来了?明业皱眉。
然后长叹口气,你们这些高位者都喜欢打哑谜么?
他很是不理解。
明明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话,这些人总是喜欢藏着掖着,非得让人猜这之间的玄机。
要是刨出这位大将军的心,恐怕一颗心上密密麻麻全是心眼,每个眼里都藏着数百上千个诡计。
明业在心里疯狂摇头,玩心计这种差事,还是不适合我。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可能会疯掉吧。
“将军,后援部队来了。”帐外兵士禀报。
明业猛的弹起,惊喜的看向兵士,“到何处了?主将何人?”
在风云骑抵达鸣鼓关十日后,宋军主力终于抵达了。
兵士只是摇头。
“只是看见大军赶来,不知内里信息的。”
陈长风将地图卷起,看向帐外,放声道:“将军们该是到了,请进吧!”
布帘掀起,两名鬓发微白的披甲将军闯入,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小将。
前面一人身穿鱼鳞细甲,拱手行礼:“郑月礼见过陈将军。”
后一人身材魁梧,强壮的胸肌似乎快要冲破胸甲,“在下宁枫。”
最后一位白衣小将头戴阔带,腰上配着一柄战刀,躬身,“晚辈刘依存。”
明业愕然,算上自己的话,北都四大家族郑宁刘明都齐了。
而郑月礼和宁枫都是宋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将。
刘依存也是宋军年轻一代将领中最为出色的存在。
在宋王举兵南下之前,他一直把守在草原和北州之间的关隘。曾率一千轻骑奔袭八百里,生擒草原一位部落的主君。
宋王亲自远赴军中为其嘉奖,盛赞刘依存为「北方幼狼」。
这名号自然是对齐陈长风的。
也能彰显出宋王对这位年轻人的认可。
陈长风招手,示意诸位将军落座。
明业暗里惊叹,宋军名将几乎都在此处了。
其他三人其实也是很惊讶的。
北方苍狼陈长风的名讳,在宋军之中几乎无人不闻。
这位风云骑的主将,平日里深居简出,上阵时也是带着狰狞面具遮挡面容,风云骑更是鬼魅无踪,所以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可每次宋军陷入苦战,风云骑都会以极其巧妙的方式加入战场,冲散敌军,挽狂澜既倒。
所以在宋军眼中,主将陈长风应该是个做事稳重,料事如神,资历极高的老将军。
料谁也不能把代表着肃杀的「北方苍狼」和面前看似有些儒雅的青年将军联想到一起。
郑月礼双眼紧紧盯着陈长风,说出了三人此刻心中最想说的话,“没想到陈将军这么年轻,成就就如此之高,真是令老夫佩服。”
陈长风笑道:“已然不惑之年,何谈年轻。”
他目光看向末位的刘依存。
“早闻白衣刘依存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
白衣小将面上带笑,作揖道:“将军谬赞,将军才是宛若天人。”
刘依存心里还是有些退缩的。
虽然他得到过宋王亲自嘉奖,被视为宋军中唯一可以继承陈长风名号和地位的“幼狼”。
在对上这位真正的苍狼时,他才真正觉得差之甚远。
可能穷其一生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陈长风挑眉,目光转向郑月礼,“老将军,这次集结了多少军队?”
郑月礼说:“先到的约摸三万多人,后续总共估计能达到十二万人,不过可能需要春天到来时才能完成集结。”
陈长风点头,抬手扯落身后巨大的葛布。
一副鸣鼓关方圆百里的总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上面甚至标注了城墙长宽厚薄,守军薄寡,每一条河流以及山谷暗道。
“诸位将军,可有破关之策。”
账内安静下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鸣鼓关守将忽然换成了白夔,在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听说了。
这对于诸位将军来说,是再差不过的消息。
哪怕是周帝亲自督战,他们也不放在眼里的,只会更加兴奋。
可是是白夔。
如果说在姬原一战之前,他们或许对「大周兵仙」,「大周雄狮」有着不屑和轻视的话,那么在姬原一战之后,他们便是彻底被压的胆寒。
六万宋军对上只有白夔镇守的仅有两万守军的姬原城。
足足三个月,未进寸步。
甚至没能摸到姬原城墙。
即使今日提及姬原一战,郑月礼和宁枫两位将军也会赧颜,那是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耻辱。
那位身着赤色铠甲的将军,也成了无数宋军的梦魇。
账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陈长风也不急恼,只是等待。
在长久的沉默后。
宁枫见无人说话,实在忍不住,猛的一拍座椅扶手,“不就一个白夔,我们大军如今已经扩展到十二万,他关内充其量就四万守军,能挡得住我虎狼之师吗?”
“三对一,硬磕也能把鸣鼓关磕下来!”
郑月礼却是冷哼一声,“宁将军忘了姬原一战,谁冒失接战导致损伤两千多人的事情了么?”
“你!”
“够了!”陈长风用力一拍桌子。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不是诸位将军内讧的时候,宋王还在北都等着捷报,无数将士们还等着建功立业!”
陈长风站起身,手指指向身后的总图,目光看向宁枫。
“鸣鼓关关内配置机关弓弩无数,强攻的话恐怕城门都见不到就被射成了筛子。”
“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前军全部射杀了!只要摸见城墙,何愁关卡不破。”宁枫高声道。
此刻明业却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小公子是有什么高见么?”宁枫瞪大双眼。
要是不看着明氏的面子,倘若是被别人如此侵犯,宁枫早就提着大刀一刀斩下那不长眼之人的头颅了。
“哪里哪里,”明业敛起笑容,连忙摆手,“只是觉得宁将军真是神勇无比,只觉着宋军所有的豪气和气血全在宁将军身上呢,有将军在此,鸣鼓关早晚都是我军囊中之物!”
宁枫愣了愣,似乎是没有听出其中的揶揄之意。
他挠挠头,拱手道,“明小公子过奖了,宁某是个粗人,方才有些冒犯,请勿怪罪。”
陈长风打断两人,淡淡的道,“宁将军就算摸见城墙,又打算如何登城呢?”
“当然是云梯啊。”宁枫不假思索。
“宁将军……”刘依存开口提醒,“世上哪有那么高的云梯。”
宁枫呆住,一拍脑袋,想起那巍峨的城墙。
怎的忘了这茬了!
真是丢脸。
宁枫还是有些不甘,“万一真寻见适合的树呢?我就不信世上没有能高过鸣鼓关城墙的树。”
“肯定没有的。”刘依存摇头,“当年周人建造鸣鼓关时,周太祖皇帝明确告诉工匠,鸣鼓关的城墙要高过世界上所有可以造出的云梯。
听闻那些工匠用的是楚越国都里那颗巨大的国运之树做的比较,依着山势画了草图,甚至还高上神树一丈三尺,城墙达到了惊人的十丈四尺。
所以即使将军有通天能耐将楚越神树砍来做成云梯,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宁枫垂头丧气,缩回椅子里。
“那么火攻,水攻可行么?”郑月礼问道,“如今秋末,天干气躁,木柴一触即着。”
“将军是忘了鸣鼓关的材质么?”明业开口,“鸣鼓关可是一座彻彻底底的石城。”
“那水攻呢?”
“鸣鼓关附近百里,只有关后有两条大河支流,而且即使便是最高水势也无法漫进城内。”
郑月礼不免叹气,低头不语。
“鸣鼓关依山而建,大山内肯定有数不清的小道,”刘依存说,“若是暗送数千奇兵穿过大山绕进关内,是否可成?”
“将军能想到的,周人又怎会想不到。”明业摇头,“在建造初期,周人就将鸣鼓关周遭所有入关口探的明明白白,并对其中绝大多数进行封闭。”
“即使偶然探得一条小道,几千士兵,真能击溃白夔的防线,然后打开那道城门吗?”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不成那不成,难道我们自北都而来,三年苦战,如今洛京就在眼前,却被一道关卡拦住了么?!”宁枫一拍座椅扶手,愤愤道。
郑月礼目光看向主座的陈长风,问道:“将军到此数日,可有破关之策?”
众人目光也都齐刷刷看向陈长风。
作为宋军的主心骨,北兵第一名将,他们对于陈长风的依赖度还是很高的。
毕竟三年来就没有他打输的仗。
陈长风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如若是别人,我还可用险招强破鸣鼓关,”他目光看向远方巍峨的城墙,叹了口气,“可偏偏是白夔,那些招数无非是自寻死路。”
“难道当真要让当年仁宗故事重现吗?”刘依存低声叹道。
“诸位将军莫要气馁,一座鸣鼓关还拦不住大势所趋。周室气数已尽,量他白夔也不能再续国运。”
“如今既无良策,诸位将军就请先回去吧,一路风尘仆仆,也是该好好休息了,他日陈某若有良策,断然邀请各位将军再议。”
三位将军也没有拒绝,纷纷起身告辞。
明业目送三位将军离开,起身来到陈长风面前。
“如若我猜得没错,将军其实有计策了对不对。”
陈长风抬眼,“何以见得。”
明业笑道,“我一路跟随将军,却从未见将军输过。”
二人对视,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自然,若顺利的话只在明年夏天之前。”陈长风守住笑声。
“不愧是陈长风。”明业赞叹道。
“不过在这之前,还需要办件事。”陈长风开口,从桌内暗格抽出六封封存完整的信件,摆在桌上。
明业疑惑道:“寄往何人?”
陈长风拿起最上端两封,交付明业,“这两封信,找两个经验丰富的兵士,分别寄往草原和楚越。”
明业点头。
在宋周决战之时,确实需要先解决后顾之忧。
宋王若败,草原那群蛮子必定会趁机南下。同样的,周室若败,楚越也会翻过云下山,借机再回中原。
“那剩下四封……”
“破城之日自见分晓。”陈长风说道。
明业噤声,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便揣着两封信,拱手告辞。
侧方帘子掀开,一个兵士无声走了进来。
陈长风将剩下四封信交到他手里,嘱托道,“定要在三日之内送到。”
兵士点头,将四封信放进怀中。
“你怎么看三位将军。”陈长风忽然问道。
“郑月礼虽是名将,但可惜年纪太大,已然失去将军应有的血性和冲劲。宁枫看似神勇,实为莽将,不值一提。”兵士如实作答,“不过那刘依存却是有所不同,假以时日或许能成就名将。”
“不过相比将军和白夔,还是差之甚远。”
陈长风不由苦笑,“若真的有能比肩白夔的,宋军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将军真有十足把握能够击败白夔吗?”
陈长风默然,抬眼望向远处。
“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如今做不成朋友,就是世上最针锋相对的宿敌。”
“想击败这种世间少有的顶级名将,只能通过实力的绝对碾压。”
言罢,陈长风看着完全升起的太阳,又想起一段往事。
少年们鲜衣怒马,大笑着高歌着,驰骋在草原上,时而抓起腰间悬挂的黄铜酒壶,仰头猛灌。
烈酒划过喉咙,少年相视而笑。
世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将来在这群少年里,会出两位足以颠覆天下的名将。
「北方苍狼」陈长风和「大周雄狮」白夔。
同样也是当世公认最强,后世评价最高的两位顶尖兵家。
奉运六年秋末,北方苍狼和大周雄狮于鸣鼓关相遇,大宋军神和大周兵仙的对弈,也是后世酒肆茶楼流传最多的故事之一。
先生们口若悬河唾沫横飞,讲述那段刀剑交错,战马嘶鸣的传奇岁月。
狼和狮子的故事,激励着一代代年轻人,始终有人在追赶他们的足迹。
史官们将这场奉运三年到奉运七年的宋周之战,也称为“玄赤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