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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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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行之
    云行之坐在山坡上,抱着双膝。



    天边的晚霞像喝多了老酒,染上一层酡红,醉醺醺的卧在山间。



    他很喜欢这样坐着看夕阳,这是很多年的习惯。



    黄昏临近,骄傲了一天的、四处奔波的太阳也会拖着疲惫的身躯靠在山腰上,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虫鸣声,风声,山下老牛的叫声此起彼伏。



    云行之往往在这个时候,才能静下心来,心平气和的看看这个世界。



    看着看着,他也会忽然无声笑起来,直到天地彻底黯淡。



    耳旁传来沙沙声,云行之再熟悉不过,那是踩踏草地的声音。



    云杉衣同样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说话,也是静静地看着夕阳。



    她扭过头,忽然触见孩子的眼神,里面藏着夕阳的余晖和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轻声问:“怎么了?”



    云行之笑着摇了摇头。



    可她是世界上与他血缘最亲近的人,他的心情又岂会瞒得过她。



    她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怔了许久,还是把手放在他脸上轻柔的抚摸。



    “行之,娘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如今的天下,即使偌大,哪里又能容得下我们呢?”



    云行之沉默,再度摇了摇头。



    “娘,我不讨厌这里。”



    云杉衣捧着他脸,眼里藏着些许悲伤,但嘴角还是挂着浅笑。



    “我们行之是要看到最广袤的天空,最辽远的海洋,耍最好的剑,当然说不好也会勾得无数好看女孩偷偷思念。”



    少年终于笑了起来,靠在女子怀里。



    那里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还能嗅到独一无二的气息。



    这时他才会暂时忘却那个令人窒息的梦。



    黄昏,硝烟混在晚霞中,战马的嘶鸣和刀剑的交错声响彻天地。



    男人们挡在妻儿身前,女人和孩子们靠在一起哭泣,地上流淌的血和晚霞一样绵延,一样鲜艳。



    “愿如云行之。”



    云杉衣抱住少年的头,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带着些温热。



    那是母亲对孩子最衷心的祝福。



    希望你如同天上的流云,不受拘束,拥有最广袤最湛蓝的天空,你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云行之闷声说:“我只想一直和娘在一块儿,只愿我爱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他又想起那位年轻知府,听路途上的旅客说,城破之时,一道身影从城楼一跃而下,被奔驰的马蹄踩成血泥。



    伤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再也看不见那个儒雅的先生了。



    长久的沉默后。



    云杉衣轻轻摇头,“傻孩子,云朵终究还是要随着风远去,去那片属于你的天空。”



    云行之只是继续眺望夕阳,直到所有的金光埋没于黑暗。



    远处的云下山也黯淡下去。



    云下山的北面再走百里,就是陈州,也就是家乡。



    家乡没有山,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土坡。



    一眼望去,全是平原。



    那里的太阳是从大地落下的。



    却不知北人见到那一望无际的平原,是否会心存依恋,不再希望远游?



    云杉衣站起身来,“天黑了,回家去吧。”



    她的目光柔和。



    云行之仰起头,眼神澄澈,“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她很清楚,云行之说的既是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争,也是这段看不见尽头的颠沛流离的日子。



    “或三年,或五年,快的话就数月间。”云杉衣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说不好就是明天,那样我们就可以回去啦。”云杉衣笑起来,明媚如晚霞。



    少年看着她绝色的脸,忽然促狭的笑道:“娘,你这些年似乎都不会老诶。”



    云杉衣愣住,无奈的点了点他的额头,“哪里学的油嘴滑舌,也学会打趣娘了是吧。”



    少年眨巴眼睛,颇为无辜。



    “有个看着年轻好看的娘你不开心嘛。”云杉衣笑着说。



    “自然是高兴的。”云行之跳起来,挽住她的手臂。



    “走,回家。”少年语气轻快。



    “嗯,回家。”云杉衣握上少年的手,掌心温热。



    山下炊烟袅袅,即使光明不在,人间也在。



    直到东边的群山逐渐吐出金色的太阳,光辉播撒在每一寸草木之上。



    云行之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木床上。



    他记得母亲昨夜对他的嘱咐,“要多走走,别闷坏了,顺便记得去下湾找李裁缝买些鸡蛋。”



    他看了眼窗边的木柜,上面放着几颗铜板。



    云行之走在路上,大抵是因为昨夜下过雨的缘故,泥土松软。



    他依稀在睡梦中听见淅沥的雨声。



    指腹摩挲手里的铜钱,上面刻着“奉运通宝”四个字。



    看来北人还没进入皇城,如今还是周王朝,不然早就改朝换代了。



    这象征着王朝财政的货币也该收回重铸。



    不过这就意味着战争还在持续,并且遥遥无期。



    云行之闭上眼回想。大概是奉运三年的时候,北边的那位继承祖宗世袭王位的大周宋王杨和,在北都举兵南下。



    宋军的说法大概是清君侧,扫除天子身边佞臣。



    至于周室的说法无非是不满新帝对北方赋税的调整和削减北都宋王亲兵的圣旨。文官们唾沫横飞,怒骂杨和狼子野心,痛斥这场企图王上加白的篡逆阴谋。



    宋军只有六万人,却一路攻无不克。



    这其中当然也得益于八千人的风云骑。



    云行之是亲眼见过那虎狼之师的,那席卷整片平原的黑夜,似乎是要将整座城池吞噬殆尽。



    周室子弟长久的纸醉金迷,早已磨掉了祖传的本领,甚至弯弓搭箭已然没有气力,更别说上马拒敌。



    在三年时间内,北兵就从北都一路打到了陈州。



    那是北兵三百年来第一次踏上中州的土地,却是用鲜血和刀剑。



    一路上饿殍遍野,流民四散。



    在北兵攻破陈州的那日,云杉衣就带着云行之离开,坐着谢温准备的马车。



    从陈州逃出,一路奔逃,最后翻过那座神山云下山,到了楚越。



    藏进这个深山里的小村,想来也有三个月了。



    来时老树才刚开始落叶,如今漫山遍野却都是光秃秃的了。



    总之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如今,也就是奉运六年,拢共三年。



    战况到底如何,云行之是不得而知的。



    不知道家乡门前的石榴花是否安在。



    他知道的无非是一路南逃路上所见的饿殍和枯骨荒坟。



    一将功成万骨枯,书上的文字仿佛在他眼前活过来,只不过成了鲜红的字迹。



    先生说道理藏在世间,可能是一寸草木,也可能是一段经历,一个人。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



    云行之停住脚步,村口的大槐树下聚集着许多人。马鞭高的稚童踮起脚尖,有扛着锄头领口微开的农夫,也有带着头巾的老妇。



    所有人探头朝里看去。



    云行之挤进人群,跌撞中来到最前端。



    槐树巨大的树根处,倚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老者一副书生打扮,左手端着盛满水的瓷碗,右手抚着颌下稀疏的白须,脸上挂着笑。



    只是这深藏山林的隐蔽村庄,怎的忽然有这些满腹经纶的书生作访?



    老者喝下一口水,“却说宋王麾下第一战将陈长风,领八千骑兵一路攻城拔寨,先下陈州,再破汴州,过了颍州踏过大河,一路直指洛京。



    最终宋军压境,与周军对峙于天下第一关鸣鼓关。



    那陈长风何等英雄人物,起于微末得宋王赏识,拜大将军,领着北人势如破竹啊。



    只可惜周室再也不复当年太祖皇帝横扫天下之雄心,中州半数归宋,洛京岌岌可危。”



    老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举起瓷碗一饮而尽。



    水尽话尽,规矩如此。



    人群有些不满,农夫们操着乡音骂了几声,愤愤的走向田间。老妇则是领着孩子们回家。



    唯独一个少年留在原地。



    竟是已经到了鸣鼓关么?少年抿唇。



    他在书上看过,鸣鼓关之后就是天下最繁华的洛京。



    老者把瓷碗揣进怀里,悠悠起身,正抬眼,看见站在身前的少年,颇感疑惑,“若是讨故事后续的,大可不必。”



    少年没说话,却只是安静的站着。



    老者耐心的看着他。



    这般有趣的孩子,在这山野倒也难见。



    “敢问先生,战争还会持续多久?”少年作揖,恭敬的低下头。



    老者倒是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少年会问这种问题。



    他站起身来,语气轻快,“或三年,或五年。”然后笑了起来,“或许更短,或许更长。战争嘛……”



    “纵使是他陈长风,世间一等一的悍将,是北方最迅捷的狼,可关内还盘踞着一头雄狮呢!”



    云行之抬起头看向西北,沉默不语。



    那样的话,还有很久呢……



    还会死很多人,也会一直有人死。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叶缝,斑驳的金光照在少年的脸上,忧郁的眼神同时带着些执拗。



    老者眉毛一挑,“你不是本土人吧,楚越的阳光最是扒人皮,你这般冰肌玉骨的,看着倒像是中州来的世家公子哥。”



    少年沉默不语。



    老者轻微仰头,若有所思,抚上稀疏的胡须,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眼里冒出光,“秋初进的村?”



    少年眼神闪过疑惑,皱起眉头。



    老者不再言语,眼神炽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也听不太清。



    随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槐叶,用手指沾了沾怀里瓷碗底部的水渍,划过槐叶的叶脉,最后塞进少年的手心,“好生保管,他日有用。”然后便转过身离开。



    云行之看着老者晃悠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打量着静静躺在掌心翠绿的槐叶。



    再把它举过头顶对着阳光。



    云行之皱眉,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真是怪人。



    这个僻静的山村几乎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村里人不愿出去,外面人也很少进来。



    村中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倚靠一条贯穿全村的河流,分为上中下三湾。



    上湾深埋山间,人烟几乎凋零,只剩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里离云下山很近,抬起头就可以窥见它的神秀。



    下湾则是在村口,大槐树往外就是那条唯一的山路。



    中湾建在一处小山坡上的平地,云行之家的房子就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见小溪和几处水塘,也能看见下湾的炊烟。



    背靠一座低矮的后山,在另一边的山坡上,可以看见很不错的夕阳。



    云行之离开老槐树,爬上一处低矮的小坡,那里是村里唯一的裁缝李三的住所。



    他叩了叩门。



    一个农妇打开门来,看清来人瞬间换上一副鄙夷的神色。



    云行之默不作声,露出掌心的几枚铜钱。



    他躬身行礼,低声道,“大娘,我来买些鸡蛋。”



    农妇见状才缓和了些许深色,一把抓过铜钱转身回了屋子。



    片刻后,接过鸡蛋,木门重重的合上,云行之小心的把鸡蛋揣进怀里,高声和里面的人道声谢,转身离开。



    母子俩自从搬来的那天,似乎就一直如此,不是很受待见。



    村里的汉子们看见云杉衣,会露出贪婪的神色,目光在她绝美的脸庞和姣好的身材上来回扫视,时不时说几句听不懂的俚语。



    而农妇们自然而然将云杉衣视为勾搭汉子的祸水,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舌根。



    起初云行之还会愤愤的看向这些人,试图用书里的道理和他们说道。



    可是云杉衣总是会把他的手握在掌心,牵着他离开。



    回到家后她会把云行之抱在怀里,轻声说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不喜欢奇怪的人,这并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们先闯入他们的生活的。



    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不愿意接纳我们。



    在云行之的印象里,云杉衣是一直相信书上圣人所说人性本善的。



    这点和那位通读百家的谢先生有所不同。先生经常会感叹人性的复杂,对这世道摇头。



    可云行之转念一想,毕竟他们还会卖给我们鸡蛋,就不会是太坏的人。



    不过,这里最好的,就是没有马蹄声和箭矢。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有这样一隅天地,对于任何人都是莫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