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都城,洛京。
大殿之上,气氛异常紧张。
正中央跪伏着一位斥候,身体止不住颤抖。
大臣们都低下头,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生怕迁怒到自己。
大周皇帝李浩然端坐龙椅之上,指节轻轻敲着扶手。
“你是说,半个月,贼人就从邯城到了鸣鼓关,并且踏上了大周的祖地大周山?”皇帝声音响起。
斥候缓慢抬起头,声音颤抖:“是,陛下……”
“是?”皇帝额角青筋暴起,“中间三个州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了?”
“陛下,只有……只有陈州做出了抵抗……”斥候满头冷汗,弱声道。
“陈州?”皇帝皱眉,“陈州知府是谁?”
大臣中最前端走出一人,“陛下,是谢温。”
“谢温?”
朝中议论纷纷,大臣间窃窃私语。
“竟然是他……”皇帝喃喃道,随后忽然自嘲似得笑起来,目光冷冷扫过群臣,“到头来唯一做出抵抗为国捐躯的,竟然是被你们排挤出去的谢温?”
群臣默声,其中好面子的几位老臣都低下头,羞赧的满脸通红。
“这就是我大周的虎狼之师,就是对朝廷的忠心耿耿,对朕的报答!”皇帝怒极反笑,他目光转向先前出声的大臣,“你说是吧,丞相。”
丞相李筹低下头,默不作声。
皇帝站起身来,失望的扫视一圈,“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认公正不阿,为大周可以粉身碎骨么?怎么如今危难当头却一个个哑巴了?”
“吏部尚书杨宝瑞!”
“刑部侍郎段佳!”
“还有你!”
“……”
见到群臣躲避的眼神,皇帝气得浑身发抖,“好的很,好的很啊!”
李筹正欲上前,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臣有对策,不知可行否?”
皇帝和群臣目光齐齐看去。
兵部尚书郭海朗声道:“臣以为,要粉碎宋贼窃国之阴谋,只需败其军,其心自溃。
而我天朝上将,最负盛名者,唯有一人尔!”
郭海沉声道。
“臣举荐赋闲家中的前大将军,大周兵仙白夔!”
朝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丞相李筹更是面色难看。
皇帝眯起眼:“白夔?”
郭海站出来,目光如炬,直勾勾盯着皇帝,“是,白夔。”
“宋兵最精锐的风云骑虽然连破三州,陈长风此贼冒犯我大周祖地,但是宋军大部队仍在追赶前锋。”
“也就是说,在宋军集结之前,大周还有机会作出部署!”
皇帝走下台阶,来到他身前,黑色的瞳孔深处看不出情绪。
郭海也毫不退缩,直视着那双带着帝王威严的眸子。
“而白夔,在姬原一战中阻拦宋军三月之久,是大周将领目前为止对战贼兵的最好战果!”
“你胆子很大。”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陛下指的是,在危急存亡之际站出来,还是举荐被某些人弹劾到退居二线的罪臣白夔?”郭海不卑不亢。
皇帝眼底神色不明,目光扫过李筹,“看来丞相还做不到在朝中只手遮天呐。”
李筹神色阴沉,但还是不可避免出了一身冷汗。
“好!”皇帝重新坐上龙椅,“白夔官复原职,可随意调遣京畿除禁军外所有军队,即日驻守鸣鼓关!”
他望向郭海,眼神炽热,“告诉白夔,不可让贼人踏进鸣鼓关一步!”
郭海跪伏,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高声道:“大周万世永昌,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周的都城洛京,“居天下之中”,早在三代之前,就已经有远古的君主们定都于此了。
这座有着千年建城史和千年建都史的传奇城市,在人族历史上极长一部分时间都是天下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三百年前周太祖自东而来,入主此地,从此开启周室百年盛世。
如今即使外忧内患,洛京之内却是依旧歌舞升平,商贾游客络绎不绝。
而在离宫门不远处的一个隐秘角落,却坐落着一间宅子。
离皇宫如此近的私宅,无非都是有着极高权柄和莫大赏赐的肱股之臣。
坊间传闻,这座宅子是先帝赐给一位武将的,以表彰其无上之功。
前大将军,大周兵仙,有着“大周雄狮”之称的白夔!
园中有湖,湖边立着小亭。亭中两人,一人垂钓,一人观景。
一人端坐,手持钓竿,怡然自得。
一人倚着亭柱,似笑非笑的打量钓客。
钓客轻笑一声,“侯爷看了半刻了,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看的小人脊背发凉,这鱼儿都不上钩了。”
那人笑骂,“你钓不上鱼与我何干,倒是你,天下出了如此变故你还有心情家中垂钓,当真不闻不问?”
“即使闻,又该如何问?”钓客说。
“这倒也是,你如今赋闲于此也有两年,朝中诸臣闻你名讳更是如畏虎狼。”
“不过,就这么干等着,那头苍狼都杀到鸣鼓关了,关后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周。”那人走上前,坐在钓客右边。
钓客没做理会,只是笑道:“莫嚷,鱼儿要上钩了。”
平静的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扰动几朵莲花摇晃不止。
一尾红鲤从湖面而出,安稳的落在钓客手中。
钓客打量着这尾红鲤,啧啧称奇,“侯爷可知此鱼何解啊?”
身旁之人微皱眉头,疑惑道:“一尾鱼能作何解?”
钓客嘴角上扬,随手将鱼抛入鱼篓。
“必有贵人到访。”
身旁人不由好笑,你这破宅子两年来可有任何人来访?也就我屁颠屁颠隔三差五来拜会,你倒和我打上哑谜了?
却是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他抬眼望去。
为首之人一身紫色袍服,身后紧紧跟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玉盘,上面盖着黄布。
“郭海?他来做什么?”他皱眉疑惑道,然后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钓客,“你早就算到了?”
钓客嘴角勾起。
郭海来到亭子处,扫了眼两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钓客身上,沉声道:“白夔听旨。”随后从身旁太监捧着的玉盘中拾起圣旨。
钓客收起钓竿,笑吟吟的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然后面向郭海缓缓跪下,双手抬起,低下头颅,“罪臣白夔接旨。”
郭海将圣旨放在他抬起的双手,意味深长的拍了拍白夔的右肩,“莫负君恩。”然后转身离去。
“周若尘,答案就在这里。”白夔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的尘土,将圣旨递出。
定远侯周若尘接过那张明黄色的纸张,迅速展开阅读一遍,紧皱的眉头顷刻舒展。
“上面写的都算出来了?”周若尘将圣旨抛回他怀中,似笑非笑。
“你白夔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本侯最中意的就是这点。”
白夔昂起头,眼底满是自信,“只能如此。”
“得了,”周若尘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恭喜你重新站了回去。”
白夔挑了挑眉头,“得侯爷祝福,小人功德无量啊。”
“少贫嘴,”周若尘没好气,“我还是要提醒你,现在官复原职,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守不住鸣鼓关,你只会万劫不复!”
白夔沉默许久,目光看向东方,喃喃道:“我回来了……”
在洛京往西四百里外的大周山,相传这里曾走出第一个周人。
在纷乱的战国时代,周朝那位武功卓绝的太祖皇帝,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建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王朝。
三次北征,使得北边草原六部俯首系颈,磨杀四位草原大君,蛮人三百年不敢南下牧马。
两次南征,杀的楚越国支离破碎,势力迅速退至云下山以南,甚至迫使曾经的楚越国君对太祖皇帝以父视之。
这也是周人最为自豪的一段历史。
大周山也从此成为周人心中的圣地,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来此祭祀过。
时值秋末,大周山上光秃秃一片,充斥着秋的寂寥。
山顶横栏处,一位黑铠青年扶栏而立,俯视山下。
“周室三百年圣地龙脉,如今却被他们最看不起的北人踏足,不知那位深宫里的皇帝会如何想。”黑铠青年颇为感慨的说道。
身后古亭一白袍书生端坐其中,身前石桌上摆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标注着附近百里的山峦河川,地形走势。
白袍书生闻言笑道,“陈将军这是在怀古么?不过数百年来站上此处的外人也只有将军了。”
“将军此刻应该赋诗一首刻在这亭上,这才是诛心上策。”
黑铠青年冷哼一声,手指紧握刀柄,一点寒芒乍泄。
“我这等粗人,定然比不得先生这般文采斐然,不过先生也可以试试,是本将军这柄刀锋利,还是先生的笔杆子更硬。”
白衣书生颇为无奈,摇了摇手,“将军那柄「清霜」,砍起人来好似砍瓜切菜,小生这身板可受不起。”
陈将军松开手指,冷声道:“你们读书人手里的笔刀才是世上最锋利的杀人最快的,还不见血渍。无论是我,还是江湖上四城内的修士,也都是比不上的。”
白袍书生苦笑,走近他身边,俯瞰山下,“将军就别打趣我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陈将军默声,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山下。
山下山势重合之处,一座巍峨的关卡屹立。
“鸣鼓关啊。”白袍书生低声叹道。
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鸣鼓关。
自从周人从此处入主京城,便知晓一座隔绝东西的关卡的重要性。
周人寻来天下最好的工匠,用上最好的砖石,耗费数代基业才打造出这座震惊天下的雄关。
建成后有游者入京,到此处却是停下脚步,怔怔的抬头仰望。回到客栈才留下这么一句话,“见鸣鼓而知退。”
陈将军看着高耸的城墙,不由得苦笑,“即使是天下最高的云梯,恐怕也攀不上去。”
白袍书生啧啧道:“将军的风云骑,在此处本领可就很难发挥了。”
陈将军沉默,似是认可。
“历史上有人尝试过破关吗?”陈将军问。
白袍书生点头,想起一段故事,“在周朝三百年传承中,第六位皇帝也就是周仁宗,继位时仅有十二虚岁。
于是乎国内潜藏的势力便跳了出来,企图取而代之。
三位藩王的联军也是打到了鸣鼓关前,只要破关,四百里外就是那座洛京。”
“只可惜,”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整整三年,硬生生磨没了联军五万人,自此周室得以喘息的机会,才有仁宗中兴,再续百年国运。”
陈将军微微点头,眼里竟然流露出些许兴奋,炙热的目光似乎想要烫穿鸣鼓关巨大的城门。
“如若我们得以破关,那么这又是一桩前无古人的功绩!”
白袍书生笑道:“青史留名肯定绰绰有余,史书上肯定会为你陈长风单开一页。”
陈长风默不作声,却能看出他的雄心勃勃,眼神像狼一样注视着山下那座雄关,似乎是将它视作猎物。
白袍书生眼里流过敬佩,从前一直认为他被称为“北方苍狼”是因为风云骑主将的身份,现在看来,这位传奇将军有着狼一般的眼神和野望。
他暗自庆幸,这样的人,幸好是自己人。
脚步声传来,一个斥候匆忙赶来,附在陈长风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长风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些许变化,不过很快又恢复原状。
“出什么事了?”白袍书生紧张的问。
“明业,你觉得我和白夔谁更胜一筹。”陈长风望向西方,低声道。
白袍书生名为明业,是北都大家族明氏送到陈长风身边“历练”的,其实就是大家族为族人混得军功的手段。
明业愣住了,他不明白陈长风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
白夔,他其实是见过的,远远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那是个英武的将军。
如果说周军的梦魇是风云骑和陈长风,那宋军的天堑就一定是白夔。
那时,除风云骑外的所有宋军都还在姬原和周军对峙,周军主帅就是白夔。
本来僵持了整整三个月,宋军愣是寸步未进,正当将领们捉襟见肘时,出人意料的是白夔被召回洛京,卸下所有官职。
不过若不是这样,如今也无法顺利抵达此处。
明业小心翼翼答道:“下官不敢妄作判断,不过下官是认为将军更胜一筹的。”
他说这话心里也没底,但也不敢惹怒这位主帅。
不曾想陈长风却是笑了,目光炯炯,“你心里其实是觉得我未必能胜他的对不对?”
明业汗颜,低头不语。
“白夔将作为鸣鼓关的守将。”陈长风淡然道。
明业瞪大双眼。
白夔?鸣鼓关?
还有陈长风?
他看向陈长风寡淡的神色,也不由得兴奋起来,心中隐约热血澎湃。
“大周雄狮白夔,北方苍狼陈长风,好一个天下名将,好一个乱世风云!”
他明白,这会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震动天下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