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奉运六年,陈州。
晨霭褪色时,天穹裂开一道金缝。
黛青的云絮浸在玫瑰金里,像揉皱的绸缎被光的手指缓缓熨开。
整座城市在金辉下缓缓苏醒,却鲜有烟火。
昔日繁华热闹的陈州城,此刻却略显冷清。
北兵要来了。
三年,那位宋王的军队终究还是从北都到了邯城,距离陈州城只有短短百里路程。
谁都不知道那支被誉为天下第一骑兵的“风云骑”何时会抵达城门口。
谁也没有自信能够阻挡他们的马蹄,折断他们的长刀和弓箭,将战火永远熄灭在城外。
就连大周都放弃了陈州,这些民众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呢?
低矮的城墙上,白衣少年目视远方,将万缕金辉尽收眼底,却也难掩眼底那抹忧郁。
那是一个安静的孩子。
这片他生活过十二年的城市,如今却被所有人抛弃。
“行之。”身后传来呼唤。
云行之回头,看见年轻的知府踏上石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谢温嘴唇微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能够安慰到这个孩子。
“先生。”云行之躬身行礼。
知府抬眼望向城内,百姓们肩上背着大小不一的布包行色匆匆,街上商户紧闭,一片萧索。
他幽幽叹气。
“多好的一座城,城北的一片空地上还有人祖的冢呢,每年不知多少人祭拜;城南的朱记豆腐花极好,府衙对门的牛肉汤更是一绝;最爱的是城西侯先生讲的书,每次都是座无虚席的……”
年轻知府眼里流露出悲伤,他收回目光,却又不经意触见孩子的眼神。
“本是来安慰你的,如今我却如此,真是不像话。”谢温苦笑。
“我看见侯先生了,他搭上一架牛车就离开了,就连平日里那些珍爱的古籍孤本也没能带走。”
谢温点头,轻声道:“应该走的。”
“那先生呢?”少年问。
“我是陈州的父母官,谁都可以走,我不行。”谢温笑了笑,大手抚上少年的头。
“可先生教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上。”少年倔强的说。
谢温愣了愣,柔声道:“君子还说过,「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何为道。”
谢温默然。
纵使他学识如何渊博,此刻也无法回答弟子这个问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就是先生的道吗?”云行之声音大了起来。
“明知无法守却还要孤身而为,明知结果无法改变却偏偏逆天而行,明知会死却还是为了那个什么虚无缥缈的「道」葬送余生么!”
少年的眼里蓄满泪水,他拼命摇着头,声音哽咽:“先生,学生不明白,求先生解惑!”
谢温怔怔的看着这个自己年幼的弟子,眼神复杂,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光辉从平原攀到了城墙上,映在少年的侧脸,照亮了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怒。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谢温开口,“你是他们中最聪明,悟性最高,性格最好的。”
他神色难过,眼眶微红:“可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我能教的都已经悉数教给你了……”
“但很多道理,不是先生可以教的,书上也是断然没有的。”他抬手擦拭少年的脸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去看看天下吧行之,山峦河川,草木鸟兽,它们会教给你一切!”
少年别过头去,双肩颤抖,不敢看他。
他明白,这个儒雅随和的年轻知府一旦做出决定,绝没有人可以改变了。
“行之,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你。”
谢温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
这半枚青玉佩沿着断裂处蜿蜒而下,凝着七道霜色沁痕。青鸟的尾羽正卡在断口,半边翅膀化作锯齿状的裂痕,喙尖悬着半个残缺的谢字。
他将玉佩塞入云行之的掌心,合上手指,云行之能清晰感觉到一丝冰冷。
“他日如若见到另外半枚玉佩,请一定要保护它的主人,好吗?”谢温恳切道。
云行之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神色不明。
“那一定是对于先生很重要的人吧。”少年轻声问道。
“那是我的女儿谢思,现在在大周京城……”谢温眺望西方,似乎穿过重重云层,瞥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孩。
“我会竭尽全力。”云行之握紧玉佩,躬身行礼。
谢温脸上终于绽放笑容,喃喃道:“如此,我算是再无挂念了。”
云行之小心的把玉佩揣进怀里,低下头,“先生,我先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呢。”
谢温神色柔和,点了点头,“告诉你娘,马车在城南门,坐上去就可一路向南,离开大周。”
云行之点头。
忽然,天地传来震动。
云行之抬眼望向远方,原本平静的地平线竟是升起一抹苍黄。
“那是……”
谢温也有些不可置信,不过还是苦笑着摇头,“还是低估风云骑了……”
竟然已经到了么?!
顷刻间,平原上腾起烟尘,黑甲黑骑的军队席卷而来!
黑色的浪潮吞噬了阳光,数百杆白色的旗帜遮天蔽日,上面的狼图腾张牙舞爪。
云行之直面这支天下最强的骑兵,只感觉风都有些割面。
谢温却是神色自若,一身官袍在狂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在距离城门五十步的时候,这数千骑兵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纵马出阵,抬头仰望着城门上的谢温,大笑道,“谢师,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谢温朗声道:“怎么,我这陈州城都不需要陈长风亲自出面了么?派条狗算什么?”
将领毫不恼怒,还是笑着,“这么多年不见,谢师这嘴还是不饶人啊!怪不得我们将军时常念叨!今日夜渊终于得见,也是此生无憾了!”
夜渊,宋王麾下风云骑将领,在军中地位仅仅在那位“北方苍狼”、主将陈长风之下。
“不过谢师城中只有千人吧,恐怕拦不住风云骑。”夜渊提高声音,“不过陈将军说了,太阳落山时再攻城,也算是给足谢师面子!”
言罢,夜渊便纵马回军。
浩浩汤汤的风云骑迅速后撤,在短短半炷香就在城门数里外扎营。
云行之看着默不作声的谢温,神色担忧。
“先生……”
“走吧行之。”谢温声音很轻。
云行之抬头,呢喃道:“还有两个时辰。”
年轻知府走在街上,两旁门窗紧闭,身边空无一人,尽显落寞。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不只哪里开了一扇门,走出一位男人跟在谢温身后。
于是,百扇千扇门打开,一个又一个人走出。
或男或女,或青年或老者,他们此刻却默默跟在谢温身后。
陈州几乎所有没有离开的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看到了孤身的知府,这个京城来的官员,却为了陈州、他们的家乡而死战。
这样的人不该孤身。
谢温回头看着身后的民众,垂下眼,“你们其实可以不必如此的。”
民众中站出一个男人,那是城东的王木匠,他高声喊道:“陈州是我的家乡,岂能让外人染指?谢大人尚且不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理由苟活!”
谢温眼眶通红,他目光扫过众人,终于站上前高高举起王木匠的手臂,“城中仓库尚有甲刀千余,足够君等操使!”
他高声喊道:“诸君随我死战,不让宋贼入我城池!”
众人纷纷举起手来,每个人跟着知府高喊:“死战!死战!”
城门上的云行之心血澎湃,他只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要烧了起来!
他也想和这群人站在一起,哪怕战死沙场,哪怕死无全尸。
他恳切的望向人群最前端的年轻知府。
却只看见谢温轻轻摇头,嘴唇比着口型。
云行之默然。
“快去吧,流云有更远的天空。”
“愿如云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