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
小溪上覆上一层薄冰,寒风扫荡着最后一丝温存。
云行之哈了哈手,孤寂的坐在小坡上。
已经冬天了么?
云行之目光望向北方,一座大山遮挡了他思乡的视线。
那是云下山。
在比战国时代还早的蛮荒,那时候大陆上全是分散的部落。
每个部落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图腾和圣地,就好比大周山之于周人。
而云下山,就是楚越人心中的神山。
相传在很久以前,楚越人的祖先曾在这里发现传说中的“神迹”。
那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男孩在上山拾柴火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山上。
他蜷缩在一个山洞里,依偎在升起的火光旁,细细的火星飘起来,燃烧着的木柴劈啪作响。
男孩眯起眼睛,他不知道风雪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去。
他只知道母亲或许烧好了饭等他回家,寻不见他的话,那个苍老的妇人或许会很着急的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梦中,他恍惚间离开了山洞,令他惊奇的是,外面竟然没有一丝风雪。
相反,草木青青,春风和煦。
男孩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然后,他就看见了传说中的“神迹”。
辉煌的庙宇下,高大的神像俯瞰世间。
宴席上,诸神觥筹交错,酒香味萦绕他的鼻尖,竟是勾出几分醉意。
耳边隐约飘来乐器的声音,狂风的呼啸声重新归来。
所有的亭台楼阁,庙宇金身顷刻间消失不见,他似乎又回到这个小山洞。
当远处飘来的笛声逐渐清晰,肆虐的风雪也随之平静。
冥冥中,一双温暖的大手托起男孩,柔软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正在逐渐舒展他冻僵的身躯。
他竭力想睁开眼,且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开紧闭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是神吗?
你终于来救你的子民了吗?
男孩哭泣了起来,泪水划过干涩的脸颊。
他恍若听见“神”的轻语。
神说:“神爱世人。”
再度醒来的时候,男孩从铺着皮毛的床上惊醒,泪流满面。
部落里的人们很惊奇,男孩竟然能从这样的风雪中归来。
男孩讲述了一切遭遇,人们抬头望向那座大山。
薄云浮在山顶,一片朦胧威严。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安慰尘世里身处苦难的人们。
这桩故事记载于战国时代一个读书人收录的《四海八荒传》中。
那本泛黄的书曾经躺在陈州一位老说书人侯先生的书架上,是云行之软磨硬泡半个多月才借得阅览。
如今或许早就在战火中化作飞灰了。
神吗?
云行之望向云下山,那里一片朦胧神秘。
他是不信的。
如果世间真有神明,早该出来平息战火了。
就算真有,忍看苍生疾苦而无动于衷,也无资格享受人间香火供奉。
冷风忽起,卷起一片翠绿的槐叶,在空中沉浮。
兜兜转转却落在一个绝美女子掌心之中。
云杉衣皱眉,看着发着隐隐幽光的槐叶。
天地一片寂静。
云杉衣冷哼一声,双指并拢夹紧槐叶。
一道绿光如羽箭破空,向一处阴影中掠去。
阴影处传来一声低低叹息,一书生模样的老者缓缓走出,手中槐叶碎作齑粉从掌心滑落。
“小姐还是一如从前般敏锐。”
云杉衣站起身来,袖袍随风舞动,她目光紧紧的盯着老者。
“我和他约定过,在行之十六岁之前,你们不得找来,也不得相认。”
老者苦笑摇头,“小姐放心,我等和城主一定会信守承诺。”
她抬眼,似乎又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仗剑立在屋檐上的模样。
男人笑着伸出手,作邀约状,“小姐可否共赏月色?”
念及往事,云杉衣心绪复杂。
“你没和行之说什么吧。”云杉衣冷声。
“不敢。”老者摆手,嘴角勾起笑意,“不过少主甚是聪慧,根骨极佳,若是踏上修炼之途,定然顺风顺水。”
“那是最好,”云杉衣神色平静,“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会知道。”
老者叹气,“小姐爱子心切,老夫明白。只是以少主的身份,他又岂能真像天空中的流云随风而去,逍遥自在?”
云杉衣沉默。
“天下很快迎来剧变,小姐一定要小心。”老者拱手。
“先生去往何处?”云杉衣忽然问。
老者微怔,朗声大笑,“天下!”苍老的目光下却是光芒大盛。
云杉衣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村口,几个老妇人聚在一起晒着太阳,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噫,那下湾李十六讨的媳妇,长得很是疼人嘞。”坐在正中心的老妇吐出瓜子皮。
正是李木匠家的夫人,也就是卖给云行之鸡蛋的那位。
另一名老妇却是大笑起来,“再怎么好看也没你死对头好看咯。”
李妇呸了一口,尖声怒骂,“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是说的开心,你提那婆娘扰我心情!”
被骂的老妇眼神躲闪,不敢再言语。
李妇恶狠狠的瞪她一眼。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与她结怨的哦,讲来听听嘛。”另一个不嫌事大的老妇笑嘻嘻的说道。
李妇却是冷哼一声,一口唾沫吐在那老妇脸上,“真嫌人。”
那妇人抹了抹脸上的口水,促狭道,“怕是怕你家男人被她勾走魂了哦,听说当初就是你男人带她进的村,说是什么陈州来的……”
“去你娘的!”李妇厉声尖叫,“云杉衣那个骚蹄子哪里比得上我!也就仗着一张脸到处勾搭汉子!”
几位妇人见惹恼了她,也就不敢多说,都是眼神慌乱的到处瞥。
李妇气的眼眶通红,正欲再骂上几句,瞥见村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他右手扶着老槐树,兜帽下的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众人。
其他老妇也注意到了,面面相觑。
只见那怪人径直朝她们走来,身形有些摇晃。
方才气势凌人的李妇也是敛声,下意识往后靠。
兜帽男最后直直的立在她们身前。
“你是哪个哦……”一个老妇鼓起勇气问道。
“刚刚听你们说话,村里是有一户姓云的人家吧。”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刚咽下一块干皮革。
几个老妇纷纷后退,也不知谁推了李妇一把,把她推到男人面前。
李妇眼神惊恐,恶狠狠的看了眼身后缩在一起的妇人们,然后咽了口口水。
“你知道?”男人望向老妇,露出一半眼睛。
李妇壮了壮胆,高声道,“晓得又怎样,都说是个祸害,真是晦气的很……”
“带我去。”
李妇支支吾吾道,“那云杉衣很少在家里的……就就就……就算我带你去也不一定……找得着嘛。”
虽然很厌恶那对母子,可是把这么怪异的人带到孤儿寡母面前,老妇还是于心不忍的。
可是当她触见男人的眼神,不由退缩。
男人干笑一声,“是么?”他撩起黑袍,露出刀柄,右手紧紧握住。
一点寒芒射入老妇的眼中。
李妇被吓得直接坐在地上。
“云行之肯定在,对!他经常坐在山上!”
男人干笑一声,“带路吧。”
李妇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前走。
嘴里一直嘟囔着一句话。
“我也是为了活命,你别怪我啊……”
云行之远远就看见李妇,行色匆匆的朝他走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李妇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有人找你!”
云行之疑惑的看向她。
老妇人却是拼命眨着眼睛,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云行之张了张嘴,眉眼更加疑惑。
他余光中瞥见一个黑色兜帽的男人站在身前。
“阁下是找我?”云行之问。
男人不语,从怀中丢出一袋铜钱给李妇,李妇接过铜钱就慌不择路的向山下跑去。
“你……”
男人重新看向云行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脸。
“云行之?”男人问。
“是。”
“认识谢温吗?”男人再问。
云行之眼神警惕,左脚后退半步,“他是我老师。”
如今找上门来了,是先生的仇人吗?
男人如释重负,直直的跪了下来。
“小人奉谢师之命前来寻找小公子。”
云行之眼神很冷。
谢温已经身死三个月了,却还有人用这种蹩脚的借口。
见云行之不信,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呈上,解释道,“其实不是谢师,而是他的唯一女儿谢思。”
云行之瞪大眼睛,接过锦囊,迅速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
半块碧绿的玉佩滑到他手心,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青玉上刻着半边青鸟,正中间是个残缺的古字。
他手指颤抖着从腰间取出另外半块玉佩,将两块玉佩沿着断痕拼在一起。
奇异的是,在吻合的一霎,两块玉佩惊人的融为一体,中间甚至没有任何痕迹,通体散发微光。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他又回想起年轻知府最后对他的恳求。
云行之声音颤抖,“小思妹妹出什么事了。”
男人抬起眼看他,沉声道,“小姐本来是在京城谢家古宅中生活。不过……”
“不过什么?”
男人长吐口气,眼神悲痛,“自从谢师在陈州以身殉国后,一切都变了样……”
“本来作为唯一做出抵抗的知府,朝廷理应嘉奖其报国之心,可是……”
“那群曾经排挤谢师的狗官又站了出来!他们,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云行之声音平静,手指却紧紧攥住,似乎要渗出血来。
“他们说,谢师是陈州陷落的主要罪人,应该收押其家属,以儆效尤!”男人神情激愤,“小姐就这样被他们抓走了……”
云行之嘴唇颤抖,眼神猩红。
罪人?
以身殉国的罪人?!
先生,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大周,这就是你的“道”么!
“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靠着这块玉佩。”男人指向云行之手心的那抹碧绿。
“玉佩?”
“这块宝玉,可以一分为二,分别位于两地,”男人说,“只要其中一方往里注入灵气,就可以探寻到另一块玉佩的所在。”
云行之默然。
灵气,是这个世界江湖修士对所修炼力量的称呼。
而修炼的过程,就是拓展人体灵力的容纳上限。
千年来无数修士对容纳上限进行分化,总共分出四个大境界,分别为“天,地,玄,黄”,黄境最低天境最高,一境拢共十重。
境界高低,也是江湖修士判断对手强弱的重要途径之一。
云行之在陈州时,曾在谢温的教导下进行过灵力修炼,不过仅仅是一些基础训练。
按照江湖的划分,他现在应该也有黄境五重的修为。
男人望向云行之,声音恳切,“希望小公子能救出小姐,您是谢师唯一的衣钵传承啊!”
云行之指尖摩挲那块玉佩,神色复杂,眼神静静地眺望北方。
“小思现在在哪儿?”云行之问。
男人昂起头,“洛京。”
云行之轻叹,缓缓说道,“我会尽力。”
男人低下头,“我替小姐多谢公子了。”
云行之将玉揣进怀里,长呼口气,“不必谢,我答应过先生的。”
风拂过少年的发丝,掩住他的悲喜。
“那就好,”男人嘟哝着,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身形摇晃。
云行之伸出双手想要扶住他,却被男人躲开。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脸色苍白,眉眼却染上笑意,“我也不算愧对谢师了。”
“你怎么伤这么重……”云行之声音急切。
“无碍,无碍……”男人摆手,鲜血顺着袖袍滑落,他最后站直身子,向着北方行了一礼。
身下草地不知何时染上殷红,远处看来像是盛放在山腰上艳丽的花。
云行之双手僵在半空,怔怔的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
明明要死了,却还在笑。
男人静静地站着,再也无法回应他的问题。
云行之跌坐在地上,闭上双眼。
他记得,男人是谢温追随者之一,按理说也就是云行之的师兄。
在谢温第一次来到陈州的时候,云行之在远处的人群中偶然瞥见过。
那时的男人也就和如今的云行之一般年纪。
云行之只感觉眼睛火辣辣的疼,不觉间眼角滑落泪珠。
先生,你追寻一生的“道”,到底是什么呢?
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哪怕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