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穆晓天就走向矿穴。走到王知文几人面前,他们均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几名壮汉。他说:“回!”
……
王知文小声说:“天哥,你真厉害。”
穆晓天给王知文使了一个眼色,说:“回去再说。”
回到矿穴大厅,穆晓天卸下安全帽,没有一丝头发是干的,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和泪水一个味道是咸的。事实上,刚才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但能怎么样,不狠,不对自己狠就会被欺负。明天吃不饱,后天连举起铁镐的力气都没有。
穆晓天是一个没爸的孩子,七岁之前时常被同学欺负,挨了无数顿毒打他想通了一个问题,要想不被欺负,就得干。在那之后有人欺负他,他就秉承一个字,干。从第一次打架开始,所有人都劝解他打架不对,这个包袱整整压了他十五六年。
打断那名壮汉腿的时候,压在心头的包袱突然轻了不少,穆晓天是既害怕又兴奋。这些年来他打过不少架,从来没有这么爽快,他是为了生存而战斗,为了保护同伴而战斗,他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穆晓天时常在想人该怎么活,贪生怕死地苟活在这个世界,还是把命不当命地快意在这个世界。或许太过把命当命,人就活不成人。
放松下来后,穆晓天再也忍不住心理和身体上的不适,扶着墙壁喘起了粗气。
张默雪连忙扶过穆晓天坐下,然后帮他脱下外套。她看到穆晓天已经沾在身上的背心,问:“天哥,你没受伤吧。”
穆晓天强行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说:“没事,只是挨了一拳。”
张墨雪拉开穆晓天的背心,看到了他胸部的淤青,脸上显现出一股惊惧之色,着急地问:“你们谁有药,可以活血化瘀的药。”
回矿穴的时候,张默雪走在穆晓天的边上,一直扶着他。想来是他挨了拳的事情,张默雪早已经看出了端倪。
穆晓天推开她的手,将背心拉下。
“不碍事,这都是小伤。”
药在矿坑里有售,但是售价极其贵重,一小瓶外伤药就需要三个资源点,抵得上夜行小队一个礼拜挖煤的总价值。
过了一会儿,杨甜甜拿来一瓶药,说:“天哥,把背心脱了,我给你上药。”
穆晓天摇了摇头,说:“药在这里很珍贵,你把药留着,我这伤真的不碍事。”
杨甜甜没好气的斜了穆晓天一眼,突然大喊一声:“脱了!”
以往杨甜甜说话总是柔声柔气,穆晓天被陌生的吼声吓了一个趔趄,看来她对夜行小队已经很熟悉,今天也是真的有些生气。
“你声音小点,差点被你吓死。”
杨甜甜见穆晓天依然不动,说:“墨雪,你按住天哥,我来帮他脱。”说着,她将药瓶放在地上,就要扒拉穆晓天的背心。
穆晓天苦笑一声,只好同意下来,说:“我脱。我自己来,你们不要动了,我自己脱。”
穆晓天抬起胳膊,阵阵剧痛钻入骨髓。为了让大家放心,他忍着疼脱下背心,身上的淤青显现了出来。
那名大汉想来是帮派的战力天花板,当时穆晓天憋着一股气没感觉到疼痛,现在平静下来,才感觉到那一拳的分量不轻。
王知文倒吸一口凉气,说:“天哥,你是真男人。”
穆晓天看了看王知文,只见他那张不干净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紧张,说:“今天你也不错,有勇气和一个大汉对峙算是不容易了。”
王知文说:“我那算啥,和天哥你比真的差远了。以后还得和你多多学习。”
杨甜甜拿起一块湿了冷水的布,将穆晓天胸口的汗水擦干净,打开药瓶用手指挖了一些,在伤处轻轻涂抹。开始穆晓天只感觉到冰凉,随着她开始揉搓,火辣辣的疼痛渗入骨髓。
“啊……”穆晓天小声叫了出来,随之不好意思的一笑,硬憋着不再发出声音。
王知文看出了穆晓天的窘境,说:“天哥,要不来一根,或许能舒服一些。”
在矿穴中抽烟不是一件不明智的选择,煤层中经常会有瓦斯气体。得益于矿坑的气流循环降温系统,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穆晓天微微点头。王知文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支烟,点着后吸了两口塞到穆晓天的嘴里。穆晓天深吸一口,第一次体会到了香烟的神奇,神经麻痹后疼痛感果然少了一些。
穆晓天看着手上缓慢燃烧的香烟,一丝烟雾打着圈升上头顶,打趣道:“王知文,你的包里该不会都放着这玩意儿吧。”
王知文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说:“天哥,你说的还真没错。我爸知道我好这一口,将他所有的藏品都塞到了我包里。”
说着王知文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变得严肃起来。
“天哥,你知道吗,上火车的时我还在埋怨我的家人,挖了这一段时间煤,我就再也埋怨不起来了。这个世道太难了,真的太难了。以前我总以为我的父亲无所不能,现在才知道他是为了我们的家,逼不得已才无所不能。”
“哎,今天我看到你提着铁镐砸断了那个大汉的腿,我也以为你本来就很厉害,现在看到你身上的伤,才知道你和我爸其实是一类人,天哥,我现在是打心底服了你。”
王知文点上一根香烟,吸了一口,看着天花板,说:“我爸为了我的事四处奔波,为此还受到了处分,我真的后悔以前的不懂事。天哥,我要和你一样,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张默雪听到这段话,挑起眉头,说:“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觉悟。”
穆晓天哈哈一笑,就想拍拍他的肩膀,可刚一动弹。身体就被压住了,接着就传来杨甜甜的责骂声:“你,不准动。”
穆晓天尴尬地看了看杨甜甜,然后对着王知文说:“做男人!”顿了顿,他又说:“你想怎么做男人,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男人了,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
王知文说:“好。”
何止是王知文成长了,除了花舞,夜行小队的每个人都成长了。张墨雪的性格少了一丝莽撞,多了一丝稳重。杨甜甜没有了以前的怯懦,多出了一些胆量。
人啊,道理摆在面前永远都学不会,经历了一些事,见过了一些人,走过了一些路,才会学着长大。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个吃人的矿坑,人命或许是最没价值的东西,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不会长大的人,也不会存在没有长大的人。
“这个事情还没完,之后肯定还会有人找上门来。”
“今天他们退了有三个原因,第一,地理上的优势,咱们矿穴外的通道不宽,限制了他们的发挥,若是几人同时扑上来,我也是不敌;第二,我们才来不久,他们还摸不清我们的底,不敢轻易下手;第三,被我不要命的气势所压。”
张墨雪问:“天哥,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穆晓天说:“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不会贸然动手,肯定需要先观察一段时间。之前出去我们都是两人一组,之后,我们改变一下策略,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更换着数量来,要让他们摸不着我们的底。”
“还有,我们得用一些手段,散播出去一些抗争交保护费的事情,这个消息不能有意从我们口中出去,主角也不能是我们,咱们更不能主动拉拢人,以免他们觉得我们慌了。”
张默雪又问:“天哥,你说他们背后还有人来了怎么办。”
穆晓天淡淡地说:“如果真的有一大批人来,我们只能自认倒霉,然后奋力抵抗。”
穆晓天指了指矿穴口,说:“看到洞口了没,大小只够一个人爬进来,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他们真的有本事就来。”
“这群人背后的势力不会太大,极北贫寒资源有限,矿坑的资源更有限,若真的养出一个庞然大物,外面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杨甜甜不解地问:“天哥,你智商这么高,为何会测出挖煤的天赋。”
对于这个问题,穆晓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已经快要燃尽的香烟,抓紧吸了两口,然后说:“不知道,已经来到了煤矿,就不想了。”
“对了,明天我先出去打探消息,看看情况。”
几个人说:“好。”
穆晓天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电子时钟,已经下午七点了。随便吃了点干面包,就进了矿囊。
这天晚上,穆晓天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来到大厅已经将近中午十点了。他带上长刀给几个人打了招呼,就出了矿穴。
这是穆晓天第二次出矿穴打探消息,一个人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漫无目的的走,在一个矿穴口看到了被打断双腿的大汉,大汉的腿用木条简单做了固定,爬在地上像是一只没人要的死狗。
穆晓天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穆晓天,穆晓天瞪了他一眼,他就慌张地躲开了穆晓天的目光。
这一刻穆晓天生出了别样的心理。那大汉的死活和他无关,他也根本不会同情心一个敌人,可是心里却泛起了难受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矿坑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他没有任何办法改变。
踩在泛着潮湿的岩石地面,顺着通道一直向前走,于一处拐弯处站立。穆晓天看到有人拖着一个骨瘦如柴的死人,就像在拖着垃圾准备扔掉。那人经过他的时候,头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一项工作。
那个死人穆晓天认识,是和他乘坐一辆火车过来的。他很难想象这一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能瘦成这个样子。那个男生是饿死还是累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一个月就死了。想起那天那个男生被花舞挑着下巴,害羞又想要的样子,就感到一股心酸。想要在这里活下去,还真的不容易。
东拐西绕之后,一位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小老头少了一只胳膊,穿着一件用麻袋制成的短衣,面前摆放着一张烂桌子,浑浊的眼睛里时不时放出一缕精光。
小老头见穆晓天来,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一只千年老狐狸,离成精只差一步之遥。
“小伙子,算过去还是未来,还是打听消息,不妨过来试一试。”
少了一只胳膊,在这里还能活下来,想来是有些门道,于是穆晓天问:“先生,你少了一只胳膊,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老头又看了看穆晓天,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说:“你是今天第十九个问我这个问题,前十八个我都没有说实话,咱们有缘不妨坐下来细聊。”
穆晓天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搬到小老头的对面坐下,说:“你来这世界多少年了。”
小老头说:“我只记得,当时才来的时候只能在第一层挖煤,具体多少年倒是记不清了,或许五十六年也或许六十五年。”
穆晓天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断的胳膊。”
小老头微微笑了笑,说:“这个我倒是记得清楚,来这里的第十八年。那一年我挖煤的时候,一块石头从矿井上方掉了下来,压住了半个身体。幸亏换班时被工友拉了出来,我凭借着坚强的意志保住了这条小命,也搭上了一条胳膊和十八年积攒的资源点。”
穆晓天说:“那你能活到现在真的非常不容易。”
小老头在破败不堪的麻袋衣服中掏出一块破布,在桌面上展开用几块石头压住边角,说:“哎,都是命。看得出来你不想呆在这矿坑,可你知道在这里价值最高的是什么吗?”
破布看起来年头挺长,上面画着一个八卦,又用细线绘制了矿坑的地形图。
“什么价值最高,你一直在兜售消息,那当然就是消息。”
小老头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丝欣赏的神色,说:“小伙子,悟性不错,想知道些什么。”
穆晓天向前坐了坐,可以更清晰的看到破布上的图。在黑漆漆的矿坑中,消息着实非常重要,这一份地形图蕴含的信息就不可估量。幽兰星人花费了几千年才绘制出了第一份世界地图,他的这一副地形图显然得来不易。
“我想知道的,坐下之前已经说过了。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小伙子,小老儿这里有个规矩。要么是以消息换消息,要么你就要付出对应的资源点。”
小老头活下来是通过出售信息,这个推断显然不成立,若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那些帮派完全可以抓他严刑逼供。
资源点何其宝贵,科技发展到如此地步,任何资源能创造出来多少价值早已经被量化,无论是人还是煤。幽兰星人一开始以物换物,后来发展出了易物的媒介,从贝壳到纸币,再到如今对任何行为都做了价值化,甚至一个人发挥的最大价值在天赋定级后就能估算出来。
穆晓天从口袋中掏出一把花生放在桌面上,一颗一颗数完,一共三十六颗。
“资源点我没有,消息我没有,只有这三十六颗花生。”
花生不是一个好东西,甚至抵不过一片干硬的面包。穆晓天不知道他妈为何要让他带了一大袋花生,他吃,也分给夜行小队吃,吃了一个月也没吃多少。他时常在口袋里面装上一些,无聊了就拿出来一颗剥开吃,涩涩的口味总让他想起他妈种的一片花生地。
小老头拿起一颗花生捏在手上看了好一会,然后用牙咬开吃了下去,说:“味道不错,已经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小老头咀嚼得很仔细,沉浸地品味着花生的每一滴味道。他吃完后,将剩下的三十五颗推到穆晓天的面前,说:“小老儿吃了你一颗花生,就不算坏了规矩。不过这花生没什么价值,也不能给你太多消息。只能提示你一个问题,能不能悟出一些东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穆晓天懂小老头的意思,将三十五颗花生再次装进口袋,问:“什么提示。”
小老头想了一会,不紧不慢地说:“这个矿坑或许不是矿坑。”
说完后,小老头闭起了眼睛,等待着下一名有缘人。穆晓天只能悻悻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