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白茫茫的冰雪上行驶了不知多久,几股黑烟从锈掉了一个角的烟囱喷出,随后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响起,磨磨蹭蹭地停在了一个简陋到像是户外溜冰场的车站。
穆晓天掀开满是风霜的衣服钻出半个头,哈出一口热气,马上冻成冰雾跟着风散了。白色的冰盖上,煤炭堆砌出一座座黑色的小山,像是雪国的金字塔。
煤山的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冰雕屹立在风雪之中。挖煤的工人高高举起铁镐蓄力,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似乎砸下这一记铁镐,就能凿穿幽兰星。在冰雕的底座上用煤镶嵌成几个黑色大字——极地煤矿。
看着外面的一切,穆晓天的内心非常矛盾,庆幸几人活着来到了煤矿,同时恐慌未来挖煤的日子不好过。一股寒风吹来,冰冷的空气夹杂着一些雪花打在脸上,冻得骨头发疼,他赶紧缩头回到避寒棚里。
这几天,他们五个人背靠背缩在一起,躲在简陋的棚里防寒。其他人三三两两合作,像他们一样度过了三个寒冷的夜晚。
那些没有挨过寒冷的人冻成了硬邦邦的肉棍,早已经被工作人员扔到了雪地。也许,在日出后没多久,就会被觅食的动物叼走,化作它们胃中的养分。
极地煤矿,顾名思义是位于极地的煤矿。众所周知,世界有两个极地,一个是南极,一个是北极,南极和北极的煤矿都叫极地煤矿。他们一路向北,来的自然就是北边的极境。在极北,大大小小分布着很多个煤矿,但是只有这一座,直接以极地煤矿命名。。
极地煤矿产出的煤质量不大好,数量也不多,却天下闻名。尤其在最近十几年,更是传得无人不知。世界上的煤矿几乎已经挖光了,除了极地没有别的地方产煤。
极地煤矿闻名不仅因为产煤,这里还是极其磨人的地方,很多人来了,就没了。至于人是怎么没的,什么说法都有,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埋了”。其它的极地煤矿也会有人没,可从来都不会吃人不吐骨头。
穆晓天说:“到了。”
他们几个人先是微微挪动了下,然后掀开避寒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于在最后一站到达目的地,没生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从昨天开始,车上的人陆续被挑走,经历了很多次希望和失望,所有的人已经麻木了,无所谓了。即便现在火车停了,也没有人愿意挪动一下。
这时,他们的领队不知道从哪儿钻进了车厢,大声喊:“到站了,到站了。快!所有人拿好东西迅速下车,在挖煤工冰雕旁边集合。”
昨天上午,他们的领队和其他领队一起上的火车,随随便便的把他们划分成了几拨,打了招呼,就消失不见了。
今天,领队裹得跟个粽子一样,戴着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寸皮肤。他吐出一口白气,说:“快,快,所有人动作快点,动作快点。”
他们几人合力拆掉避风棚,抖掉冰渣,将有些发硬的衣服装进袋子后,就跟着众人一起下了车。现在,车上只剩下不足百人,很快就集合完毕。
领队一边搓着手,一边在原地慢跑。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大声说:“人都下来了吧。”
一个人说:“都来了。”
领队说:“既然都来了,那就跟我走。”
领队不需要名单,也没有点名,人有没有到齐全靠眼力评估。到了就到了,没到就没到,丢了也没啥影响。至于有没有人没到,根本不重要。
同学们跟在领队身后小跑,踩在冰碴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冰天雪地招呼他们的到来。
领队跑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天,又看了看规模不小的队伍,说:“看一看蓝天吧,或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天。”
同学们搓着冻僵的手,抖着腿,微微抬头,看着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的蓝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穆晓天也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这里的天很蓝,很高,是他以前没有见过的天。他想,此刻没有人的心里是安的。
“看完了吧,看完了接着走吧!”
跟着领队一路小跑,他们来到一个地下的避风场,这里的温度比外面稍微高一些,不过依旧很冷,没有一个人不发抖。同学们经历了几天的生死之旅,没有人会在乎穿着是否得体,能活着到这里,已经不错,现在没有一张脸还保持着干净。
台上放着几个烧着熊熊烈火的炉子,众人尽量向前挤着,以获取为数不多的热量。炉子中间坐着一个穿着不是很厚的男人,他衣着华丽,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身上是一件天蓝色的外套,在黑漆漆的地下空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见来人不少,露出了一丝笑容,穆晓天知道他是极地煤矿的矿主。
矿主就是煤矿的头儿,是煤矿的老大,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极北之地,就是这片区域的老大,是这里的天,任何人都不可以忤逆他的意思。
矿主在台上左右踱步,眼里尽是贪婪的神色,看着台下的众人就像是在审视一车车质量还算不错的煤矿。他在脸上堆上假笑,说:“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极地煤矿。”
过了几秒,见没人鼓掌,矿主脸上的假笑从上到下瞬间褪去,就像摘下了一张伪笑着的面具,露出了真实面貌,在火光下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名工作人员察觉到矿主的不悦,对着同学们挥动着双手,说:“鼓掌,鼓掌,快鼓掌,你们鼓掌啊。”
没人愿意掏出暖出一些温度的双手,包括那名狗腿子自己。狗腿子看到仍然没人鼓掌,极不情愿地扯下黑色的手套,一个人热烈地鼓起了掌。
果然,任何地方都不缺狗腿子,即便在环境如此恶劣的极北之地,依然有人依靠着恭维谋求生存。这次献殷勤极其不成功,然而,他却丝毫没有一丝尴尬的意思,甚至在脸上洋溢出崇敬的笑容,以宣示对主子的忠诚。
如若无人的献媚,能练到如此境界,看来这样的做法时间很长了。阿谀奉承也需要天赋,时间长不代表功力足,他依然和同学们站在台下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终,只有寥寥几人鼓掌,在空旷的大厅中略显寂寥。
看到如此情景,矿主尴尬一笑,大度地说:“这里太冷了,大家才从远方而来,辛苦了。”
接着矿主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说:“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也不管你们从哪里来。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挖煤工人。”
“作为挖煤人,挖煤就是唯一职责,挖出多少煤,就能为这个世界创造多少财富。只要挖出的煤足够多,你们如何挖到的煤我不会介意。在煤矿,挖出的煤越多,创造的财富越多,就会享受越好的待遇。”
“挖煤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也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随时都面临不可预测的下一秒,有惊喜也有意外。”
……
“最后,我在这里期待大家成为一个合格的挖煤工人,挖出一片天地,挖出一片未来。”
潦草的欢迎仪式结束后,领队带着同学们来到更深的地下。在这里,每个人领到了一个不知道几个死人戴过矿帽,一个铁镐,一套沾满煤渣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被褥,还有一本算是崭新的《极地挖煤手册》和一双纯白色的手套。
下了火车一路走来,穆晓天只见过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人,就是矿主。现在他们都戴着白手套,再过两天,就会变成黑手套。或许,每个来到极地煤矿的人都戴过白手套,只是时间长了,就变成了黑手套。
接着,他们随着领队下到了更深的地下,这里的温度增高了许多,同学们不得不脱掉了外套。
领队指着不远处的升降梯,说:“从那里下去,就是矿坑,一共十八层,每一层都有煤,有的多,有的少,你们自己选择。”
说完之后,领队头都不回的走了,走到不远处的时候,手上比划出一个诡异的手势。此时,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乘坐看起来很不牢靠的升降梯。
一个天真的男生说:“不如我们逃出去,这里看起来没人管。”
“逃出去,你想的倒是很美,外面冰天雪地,没有吃,没有喝,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一个男生鼓起勇气说:“除了下矿,我们别无生路。怎么样都是一个结果,走,我们下。”
一起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陆续进了升降梯。接着又跟上去了七八个人。
张墨雪拉了拉穆晓天的衣角,小声问:“天哥,我们怎么办。”
穆晓天看着随时都在掉着铁锈的升降梯,说:“不着急,我们最后再下去。”
升降梯上上下下几次后,只剩下他们五个人。穆晓天说:“走,咱们下最深处,就是十八层。”
对于穆晓天的决定,夜行小队没有人没有异议。
“好。”
“好的,天哥。”
进入升降梯后,穆晓天拉下开关,升降梯缓慢下降,每下降四五十米,就会停靠在每一层的平台上两分钟,借着这个机会,他俯瞰了一下矿坑。
矿坑整体呈现出一个圆筒形状,直径约有两千米,坑壁上盘绕着一圈一圈石梯,在石梯的上方无规律分布着矿洞,从上面看下去,极为壮观。升降梯越是往下,灯火越亮,十七层达到了最亮。再往下走,到达十八层,灯光又暗下了。
他们一行人出了升降梯,顺着石梯向下,不久就下到了最底部。矿坑中本就闷热,又提着行李,都是累的气喘吁吁。
不久,他们来到底部唯一的矿洞,洞口的侧面挂着一张立体图例,画着内部的地形图,在底部是一些简单的文字注释。通道之间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在支道上连接着一个个矿穴,整个矿洞的结构看起来就像蚂蚁的巢穴。
王知文看着图例,说:“天哥,矿洞的地形也太复杂了,我们要选哪一个矿穴。”
穆晓天说:“咱们尽可能选择深处,另外咱们现在有五个人,要选一个能容纳五个人的矿穴。”
一层矿坑一般有四到五层矿洞,矿穴是矿洞的最小单元,集合了日常的所有功能。
杨甜甜认真的看着图例,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过了一会,她指着一个矿穴,说:“天哥,咱们选这个矿穴。”
这个矿穴只和一条通道相通,处于整个矿坑的最深处,周围没有任何矿穴。
穆晓天说:“这条通道没有延伸出其它矿穴,很有可能是矿藏很少,或者是没有。说一说,你要选这个矿穴的理由。”
杨甜甜在几天没洗过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尴尬地说:“不是我选的,花舞看我在看得认真,告诉我选哪个。”
穆晓天看向花舞,说:“花舞,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选那个矿穴吗?”
现在,花舞是怯懦型人格,不敢说话。杨甜甜摸了下她的头又揉了揉,说:“不怕,不怕。”
花舞攥着两个拳头一上一下放在胸前,咬着嘴唇,过了一会,才小声说:“感觉。”
王知文朝前站了一步,看了下花舞又看向穆晓天,说:“天哥,我相信花舞。”
他们初来乍到,所有的判断都是一厢情愿的猜想,根本不能当作依据。没有人能有十足的把握选出好的矿穴,即便是有经验的老矿工也不行。在未知的情况中,理智的判断往往不如直觉。
幽兰星人在世界上生存了很多年,多到见到过任何一种危险,多到将其应对方式刻在身体中。就像在自然灾害前,动物仅仅依靠本能依然比幽兰星人先知先觉。
自从幽兰星人有了发达的大脑,就过于依赖于大脑。自以为是的做法,将很多记忆丢失在了岁月长河。有一类人,他们依然没有忘记古老的传承,天生拥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穆晓天猜想,花舞就是这一类人。
穆晓天沉思了好一会,说:“我也相信。”
然后,穆晓天又看向张墨雪,现在只有她没有表态。穆晓天说:“张墨雪,你觉得呢。”
张墨雪尴尬地看了穆晓天一眼,然后躲开他的目光,说:“别看我呀,这种事情你们决定了就成,我没有意见。”
随后他们一行人在阴暗的人行通道中前行,东拐西拐走了好几次岔路之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18-763矿穴。虽说图例上标注出这个矿穴没人,为了以防万一,穆晓天对着矿穴里面喊:“有人吗?”
王知文跟着大声喊:“有人吗?”
声音从矿穴中反射出来,空荡荡的,显然没有人。进到矿穴后不像外面那么热,温度正合适,也明亮了一些。
在这个年代,采光通常用的是一种岩石冷光球,其开关方便,强度极易控制,发光时间长达七八十年。在矿穴的石壁上,就安放着不少这样的光球。
矿穴大厅面积不足三十个平方,有三个矿井,七个矿囊。矿井是挖煤的入口,矿囊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房间,通过一条不长的石道和矿穴相连。矿囊有大有小,大的可以住下三四人,小的只能住下一个人。
杨甜甜进到矿穴后,东摸摸,西看看,对这里的一切都感觉到新奇。花舞跟在她的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摸来摸去。
突然杨甜甜开心得惊叫一声:“有水,这里有水啊。”
张墨雪跟着惊叫了一声:“有水?”她跑到杨甜甜的身边,结果真的看到了水,高兴地说:“真的有水呀,真的有水。”
一行人都几天没洗澡了,穆晓天一个男的身上都发痒,何况是天生爱美的女生。现在,她们看到水自然是非常开心。
穆晓天跑过去查看,一些水顺着石缝渗出,滴流到下方水槽中,水溢满后顺着一条石道侧面流了出去。不得不佩服幽兰星先祖的智慧,这样的方式既提供了水源,又通过水循环系统调节了矿穴内的温度,配合上冷气导流系统,让本该闷热的矿坑变得清爽。
穆晓天将矿穴的每个角落检查一遍后,说:“你们继续忙,我就先去休息了。”
洗了把脸后,穆晓天就钻进了矿囊,稍微铺了下床,就睡了下来,现在他太累了,到了一个稍微安定一些的环境,马上放下了戒备,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