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穆晓天和赵强顶着黑眼圈,跑到测验场地的时候,队伍已经整理好,他们又站在了队尾。
没等多久,一架飞行器悬浮在队伍的正前方。飞行器是圆盘形状,分为上下三层,从下到上逐渐变小。内部的构型像是一只长蛇从外向内盘旋,腔体内部每一排能坐六个人,分为两行。飞行器的外形是一个压扁了的鹅蛋,座舱的形状也像是一个蛋壳,大家把它称为蛋壳飞行器。
“请同学们按照测验号码入座。”
“请同学们按照测验号码入座。”
“请同学们按照测验号码入座。”
……
语音播报开始后,每一个蛋壳上方,投影出相应的姓名和号码,同学们开始有序上车。
一个男同学大声喊道:“加油。”
有了第一个人引导,其他同学就跟着喊。
“加油。”
“大家加油。”
……
这十几年下来,穆晓天跟大部分同学都认识,相熟的倒是没有几个。他对身旁的赵刚说:“加油。”
赵强居然不争气的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天哥,你也加油。如果你测出来的天赋不行要去挖煤,我就跟着你去挖煤。”
这是自穆晓天十二岁之后,第一次见赵强流眼泪。小时候赵强是个爱哭鬼,吃不上东西会哇哇大哭,被人欺负了会哇哇大哭,考试成绩不好也会哇哇大哭。他十二岁那年,赵强也十二岁,整整在他屁股后面跟了十二年,也整整哭了十二年。那一年,他对赵强说,如果他还哭鼻子,就不能跟在他的身后,于是他就不再哭了。
赵强家住在穆晓天家隔壁,他妈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从来没有打骂过赵强。
穆晓天只见过赵强他爸两次,印象里他爸是个爱笑的人。一次他和赵强在街上玩耍,看到远方有人走来,赵强兴匆匆地喊着爸爸奔跑过去。那时赵强他爸提了不少东西,脸上带着笑容,还是将赵强抱起架在肩上,他的心里有着不少羡慕。
另一次见他爸,大概是在七岁那年。穆晓天跟着他妈上赵强家,赵强他爸躺在一个大大的黑色木材盒子里,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赵强他妈就跪在地上,一个劲的哭。后来,他才知道,赵强他爸那是死了。
穆晓天是一个没爸的孩子,甚至连妈都不算有。但是他知道,他有爸,也有妈,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谁。这次来测验出发之前,他还问了他妈,结果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答案。
穆晓天说:“憋了这么多年没哭,肯定憋坏了吧。哭吧,哭一会就别哭了。”
赵强有时候想哭,为了跟在他身后,硬是忍着没哭。赵强有没有偷偷哭过,他不知道,起码在他面前没哭过,就能跟着他。
赵强还流着眼泪就笑了,然后用胳膊胡乱擦掉眼泪,说:“天哥,我不哭了,我哭完了。”
穆晓天拍拍赵强的肩膀,说:“今天你哭了,以后就不能跟着我了。”
说完,穆晓天就朝着座位走去,到座舱的时候,朝后看了一眼,赵强还在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赵强才走。
以穆晓天抽到的霉运号码,十有八九要去挖煤,怎么也不能坑了一个朋友。他愿意接受挖煤的安排,但不愿意一个天赋不错的挚友跟着他去挖煤。
没等多久,同学们陆续都上了车。
“请大家坐稳,飞行器马上就要启动了,祝大家乘坐愉快。”
“请大家坐稳,飞行器马上就要启动了,祝大家乘坐愉快。”
……
随着机械女音播报,测验的旅途正式开始。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飞行器逐渐升空。本次行程大概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飞行器上,座舱足够宽敞,美美的睡个觉不成问题。
飞行器飞过了河流,飞过了山川,也飞过了云彩。看着这些熟悉的事物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穆晓天就不想再看了。
拉上座舱的护罩和避光罩,顿时一片黑暗袭来。穆晓天喜欢待在黑暗里,就没有打开座舱内的灯光。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挖煤工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抡着铁镐,一下又一下,将煤一点点从岩层中间的空隙掏出来。
现在的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不代表那些犄角旮旯的矿源也能被利用。没有天赋的人,对于这个社会几乎没有价值。为了发挥他们不多的价值,为了保留社会仅存的一丝人性,以及为了攫取幽兰星的所剩无几的资源,只能安排他们从事体力劳动,挖取那些机器没必要开采的矿。
地底的煤矿一点也不安全,为了没有多少价值的人,建造安全措施完全没有必要。穆晓天又抡出一记铁镐,金属和岩石碰撞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这一下挖断了煤矿的脊梁,碎石和泥沙从矿顶上落下。穆晓天立刻拔腿就跑,坍塌的速度更快,还是被埋在了土中。他拼命挣扎,拼命呼喊,可是,他这种没有价值的人,怎么会有人来救。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迎接命运的最终审判。难道这就是他这一生的结局,他不服,他不甘。
现实中,穆晓天的身体一阵哆嗦,从睡梦中清醒。他看着黑,摸到灯的开关赶紧打开,抓到一瓶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的瓶子,拧开就喝了好几大口。
砰砰砰…砰砰砰。有人敲座舱护罩,穆晓天疑惑地打开护罩,田邀月一脸笑嘻嘻出现在他的眼前。
“田邀月!”
“怎么,看到我不开心吗?”
想来田邀月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姑娘,这才过了不到两天,“摸大腿”的谈话就被抛在了脑后。可是田邀月都不介意,穆晓天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介意。
穆晓天还了一个笑脸,说:“开心呀,当然开心。”
“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田邀月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穆晓天,说:“擦擦吧。”
穆晓天摸摸额头,果然是一头虚汗,就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然后将纸巾揉成球,打算扔到过道的垃圾桶。他侧过身,居然看到赵心蕊就坐在右边。
穆晓天脱口而出,叫道:“阿拉卡龙!”
赵心蕊听到穆晓天叫阿拉卡龙,低下头脸面羞得通红。
穆晓天和赵心蕊在一些必要情况下需要沟通,都是叫她的名字。刚才睡醒有些迷糊,顺口就叫了一声阿拉卡龙。
穆晓天尴尬一笑,将纸团精准无误地扔进垃圾桶,说:“赵心蕊,你怎么也坐在这儿。”
赵心蕊声音很小地说:“座位是随机安排的,我也不知道。”
穆晓天听了这话,还能说什么。据他了解,座位是可以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调整,尤其对以往测验天赋优秀的学子,更是包容,赵心蕊怎么和他这个流氓坐在一起。如果赵心蕊被安排在这个座位,以她的天赋,完全可以要求更换位置。而如果她要求更换到现在这个位置,那就更说不通了。
田邀月听到眉头微微皱起,疑惑地说:“阿拉卡龙!穆晓天,你怎么知道阿拉卡龙。”
穆晓天不着痕迹地掩饰住心里的尴尬,清了两下嗓子,义正言辞地说:“阿拉卡龙啊,我看过那个动漫,而且你不觉得赵心蕊长得有点像阿拉卡龙。”
穆晓天的心里有些慌,他和赵心蕊心里都明白,阿拉卡龙就是他偷看赵心蕊洗澡时,对方内裤上画的卡通人物。
田邀月打量了几眼赵心蕊,将信将疑地说:“还真有点像,以前倒是没仔细注意过。”
“哎,心蕊。要不以后就叫你阿拉卡龙怎么样。”
赵心蕊“哎呀”了一声,说:“邀月,你别说了。”然后,她又转为小脸,调皮地说:“那要不要叫你阿拉雷龙。”
田邀月听了这话,顿时不干了,说:“心蕊,你个坏蛋。”
“你才是坏蛋!”
两人没吵几句,就打闹了起来。
一个是穆晓天最喜欢的女孩,另外一个是极品大美女,他夹在中间,时不时就会触碰到两人的身体。
现在穆晓天幸福极了,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后的美好时光,于是,不着痕迹地将身体向前挪了一分。
田邀月和赵心蕊玩闹了许久,才停了下来。两人都喘着粗气,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穆晓天赶忙将身体向后缩了缩,说:“你们两个这么熟悉,以前也没看出来。”
田邀月说:“哼,我跟她不熟。”
赵心蕊说:“呵,我和她也不熟。”
看着两人彼此不服气,穆晓天只好转移话题,说:“你们都抽了什么号码,应该都是幸运号码吧。”
两人没有接话,她们知道穆晓天抽到了最霉运的号码,不愿意提及此事。
等到两人的脸色恢复到正常,穆晓天才打破了沉默,说:“挖煤,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本就喜欢黑暗,待在黑漆漆的煤矿中,再合适不过。”
田邀月打开饮料喝了一口,说:“黑暗你个大头鬼,听说现在挖煤都要去极北之地,那里经常会冻死人。”
田邀月伸手将饮料递给赵心蕊,说:“给你,橙子味,是你喜欢的味道。”
这个年代的饮料,已经没有了品牌和口味的标注。听其他人说过,是为了防止营养不均衡。人,总有喜欢的口味,那些亲密无间的朋友通常都会用“尝一口”这个方式,选出合适的口味。
赵心蕊接过饮料,小声说:“谢谢!”她喝了几口饮料,又说:“邀月说的对,去那边会冻死的。”
穆晓天笑了笑举起胳膊,使劲将胳膊上的肌肉撑大,说:“该冻死的要冻死。你们看我这样的体魄,能被冻死吗。”
看着两人又不说话,穆晓天又说:“这个不够吗,要不再看看腹肌,我可是有八块腹肌的男人。”说着,他就作势撩起短袖。
田邀月打断了穆晓天,说:“你也够了吧!”她看向赵心蕊,说:“心蕊,你来说。”
赵心蕊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那个……我爸有些关系,可以安排你到另外一些岗位,不用挖煤,也没有危险。”
听到这话,穆晓天的心咯噔一下,想起那个拎着他,就像拎着一只小鸡的男人,心里直发毛。如果吃了他的人情,该不会要上他家当上门女婿。
穆晓天和赵心蕊当同学这么多年,两人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偷看赵心蕊洗澡是了解她最深的一次,还是单方面了解。赵心蕊家里是什么情况,他是一点也不知道,现在说要帮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田邀月见穆晓天迟迟没说话,说:“我和心蕊商量过了,她爸能安排的岗位好一点,我家这边相对差一点,就让她爸办这个事情。怎么说,比你去挖煤冻死在极北,都强得多。”
实际上,穆晓天想问赵心蕊为什么要帮他,但是说不出口。赵心蕊每次和他说话就脸红这事,傻子也能察觉出来一些端倪。万一赵心蕊说他看光了她的身子,要他对她负责,这还得了。
穆晓天问:“赵心蕊,你爸同意了?”
赵心蕊小声说:“嗯,我爸爸同意了。”
田邀月说:“我知道你想啥,是个男人,就别扭捏。”
赵心蕊将小拳头握了握,小声附和道:“是个男人,就别扭捏。”
穆晓天分别看了两人一眼,她们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等着他答应。穆晓天说:“你们说的对,我是个男人,男人就要走自己的路,不是吗。再说测验结果还没出来,不用这么的着急。”
田邀月说:“行,我们等你答复。”
穆晓天听了这话,心里难免有些负担。到了晚上,躺在座舱里面怎么也睡不着觉,东想想这个可能,西想想那个可能,想来想去还是归结到自己太过霉运。
后来穆晓天翻来覆去中弄明白了原因。现在,他有了其它选择,而他又想当男人,又不想低头,还不想去挖煤。既然是这样,为了睡个好觉,就暂时在心里拒绝了她们的帮助。于是,他睡得比死猪还香。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饭时间。穆晓天看着枕巾上面画成地图的口水印,赶紧拿着去了卫生间冲洗。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把吃食端了过来。吃过之后,他们又闲聊起来,这次,再也没聊未来的事情。
现在飞行器已经飞得很高,没了尘埃从而失去散射效应,周围陷入到一片黑暗,星星闪烁着光芒,月亮比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大,都要亮。
大家为宇宙的神奇造化惊叹,为看到淡蓝色的星球全貌欢呼。穆晓天看着没有尽头的宇宙深处,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煤矿,又想到了挖煤。
穆晓天一阵恍惚,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就那么喜欢挖煤,难道他的归宿就是挖煤。这一晚,他睡得比昨天晚上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