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前行.
晚风甚是喧嚣,吹打在人身上都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寒意,他一路忘乎所以地跑着,不敢放慢一丝。
过往的行人不多,个个都将温暖的衣服包裹在自己寻常的身躯上,小道上的路灯是否是因为年久失修,肉眼看上去,散发的光芒极其微弱。
明明是指引路人前进的方向,它也惧怕起这凛冽的寒风了吗?
远处便是尚城了,城里延伸到此的小道,是回村的地方,此时停滞行人的寒风不过是见到家人,感受那炙热爱意的小小前折罢了。风,愈发强劲起来了,靠着单薄的衣物……
他走着、跑着,与他们、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行着......
阵阵寒意倒没有阻却他前进的动力,而这动力几乎是心中那种不甘与斗争具象化的显现。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如此地抗拒,不愿回去所谓的“家”,绝对不要。
但冷酷的天气不会给予你任何的怜悯,往时高悬在小村天空云层之上的皎洁凝月,今天却格外地怯懦。路中小道除了路灯散发的微光,能透露出一点活物气息的,也就只剩下他还在拼命跳动,想摆脱现状的内心了。
他能感觉到,夜越发深了,风吹在脸上也变得越发难以忍受。
冷,好冷。
这是他此时唯一的感受,可两双腿不愿意停下,他想逃离这里,去找寻自己,可谁又愿意留下他呢?
慢慢地,慢慢地,他跑不动了,一开始无比努力的跑姿现在只剩下两只麻木的腿脚在运行,只一步又一步,艰难地拖着疲倦的身躯。
“...不能...停下来,尚城还,还有好...好远。”
“不能放弃......”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想通过内心仅存的鼓励来让自己清醒,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带上,又饿又渴,长期不能饱腹的身体又怎么可能在这寒夜中自由地前行?
可他仍然一步步地走着,支撑他的估计早已不是清醒的意识,而是仅存的那一抹执念。
脆弱的身躯,终究难以抵挡冷冽寒风的一次又一次袭击,他的眼神,原先散发着希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起来,没有一点亮光,黯淡逐步爬上了眼眸。
若是世上有神明,能否在此刻向他伸出援手呢?
双腿发软,无力的感觉终于还是爬上“枝头”,身体挺不住了,噗通一声。
他便以形似五体投地的姿势瘫倒在地,一处没有被路灯照着的地方。
他想着挣扎,努力地试着爬起,双手却不听使唤,双臂疲软,连撑起来身体都做不到了。
“...冷......”
他好像要死了,好像要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默默地死去了,寒冷将他包围,浑身的寒意侵袭着他还在维持的神经。
“眼睛...眼睛睁不开了......好想要...火炉...”
倒在地上的他用微乎其微的声音默念着。
这是他在失去意识前唯一的奢念。
模糊之中,他好像看见了光明中的神灵,举着神圣的火炬在慢慢靠近着他。
意识模糊的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不过前面的确有一抹亮光。
是一个雪白花须的老头,举着烧得正旺的火把向他走近,他看起来很健壮,在这寒夜中竟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举步前行,毫不吃力。
坚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离少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寒风的肆虐也同样遮挡了本就有限的视野,以至于当他的脚跟碰到少年的身体后,他习惯性地用火把照了照,才终于发现在这寒夜中倒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他。
“...一个孩子?...”
他俯身贴近少年的身躯,用火把照亮这孩子的脸,又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脖颈。
“还有点微热...估摸着还剩一口气...”
略加思索后,他将这个寒夜中不知是被遗弃,还是走失的孩子扛在自己雄厚的肩膀上,在这寒夜中接着一步步地向尚城前进。
陌生的境地,陌生的行人,少年独自走着这条自己选择的道路,本有亲故的他,却无法在其中得到应有的爱。如今在这条漫长的人生之路上亦是如此。
只是还好,有人选择冷眼旁观,自然也会有人伸出援手。
漫漫长夜,寒风肆虐,却幸运地得以存活,生命落在素未谋面的人身上,对他而言,又是好是坏呢?
寂静的小道,后半夜的风看起来已经不再狂躁,远处小坡冒出点点火光,一个老人肩上扛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年。
是他们,穿越前半夜令人胆寒的寒风,后半夜“陪伴”他们的,只剩下丝丝云层里洒下的月光,和旁边草木传来的点点虫鸣。
不知是温度回暖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少年的身体不自知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并不大,但将他扛在肩上的老人却清楚地感受到了。
老人轻笑了一声,用着近乎奇怪的神情看着少年的脸,他的眼睛里掺杂着很多东西……
“……呵…看来还有得救……”
怜悯与冷淡,在他的眼里同时出现。
没有再多说一句,他只是将扛着少年的手臂收紧,宛如珍宝。紧接着丢掉另一只手上、燃着、只有一点火星的火把,低下头,用脚踩实,仅存的火苗在地上一瞬殆尽。
他抬起头,望向前路,老练的身体掩盖不了颓意和疲惫,但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尚城。
就快要到了,那个少年心心念念的地方,那个无数人憧憬的发家致富的地方,那个向往自由之人皆行的地方,那个发达而又繁华的地方。
“……咳…”
少年似乎是终于醒过来了?他可能不会想到,有人救了他,他更不会想到,他的尚城,就在眼前。
“小看你了,命还蛮硬。”老人略有轻蔑地说着,“清醒过来就自己下来,扛着你这臭小子走了这么段路。”
他晃了晃肩上的他,但少年在咳了一声后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
老人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走完这段只有他一个人?噢,可能是两个人的路途。
尚城外有一处荒地,老人便住在这里,这里搭建的木屋,砌的泥墙,农田、水潭、乃至编织的一针一线,皆是他一手所成。
他扛着少年,走过自己的农地,踩着新修建的郊外路道,这是最近刚刚完工的新路。自从前几年尚城大搞经济建设之后,城外的这片所谓的荒原,反而成为最炙手可热之地。
来往的人日渐繁多,里面充斥着寻常百姓,也有一些“不怀好意”。
老人看着并不在乎这些,他很熟练地解开缠在院子外门上的铁链,用力一推,踏步走进院子。
说是院子,不过是一片贫瘠而无法耕种的荒地,平地上放着三两石椅,还有一只倾斜的石桌,上面的茶壶与杯摇摇欲坠,却又惊人地达到了某种平衡。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内门,用身体斜撞了一下半闭的门,用手轻触门后的按钮,上头连着的电线传达着电流,电灯闪烁几许,整个房间亮堂了起来。
他又走到床边,将肩上的少年轻轻地放在木床上,似乎并不想弄醒他。
老人耸了耸肩,用另一只手紧握肩骨,用力地左右摩按,这样可能能让他这副老骨头好受一些。
他慢步走到一张精致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张他与另一个人的相片,木相框十分老旧,但里面的照片却崭新不已。
拿起桌上剩下半瓶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沉醉不已。
也许酒也并不只有致人颓废这一功效吧......
“……咳…咳…”
可能是听到少年的咳嗽声,老人这才想起,他将桌上的水壶拿起,倒了一满杯水。
靠近床边,正待扶起少年纤细的腰。
“……母亲……”
眼前的孩子的嘴里,却嘀咕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