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我们现代老鼠只有两条路,一条按部就班地生活跟学习,另一条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相信天命。
虚无吞噬了我们每一只鼠,再也没有神圣的事物了。
沙文的高贵与错误在于它从不放弃坚持,它在抵达死亡前一直努力地生活,真正认清了生活,仍如同堂吉诃德一次次纵马冲向风车般捍卫自己的现实生活。
其实我们鼠的生活比起你们人类已是轻松许多,起码在社会压力方面是如,你们人类的竞争主体从聚落到家族再到家庭乃至最后解散到个人耗费了五千年,植物熟了五千次,个人解放头一回。
竞争主体变为单一个体极大降低了参与竞争的成本,原子化社会使个体实现向上跨越成为了可能,需知住前千年是不存在如此低成本向上机会的,虽然十几年光阴成本也并不很低。
我们鼠用了几十年,从聚落解散为单一个体我们只用了不到百年。
显然老鼠的生活习性就不支持类似你们人类的缓慢变化,理论上一对鼠夫妇可以在有生之年见到几十万后代,但现实中这完全不可以,鼠安全成年的概率仅为百分之五。
鼠的一生就是试炼的一生,每一年都十分关键,成年后按年过活,青年时规划按月计,少年鼠则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幼年鼠则必须分秒必争,否则别想通过残酷造物主的试炼。
这样的鼠生还值得吗?
很少有鼠会说值得,更少有鼠会说不值得。
每只鼠都势必发现每只鼠都是如此冷漠,这是个体解放的后果,这是原子化的好处与恶果,这并非什么叛逆的思想,这是严酷的必然代价。
街区之间的间隔如同结界般笔直无情,它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亏欠,反觉一切不过是天生应得的,自然也不会忏悔,即便理应忏悔。
它们也不必付出什么代价,或做出什么常理上罪大恶极的事情来维持现状,现实自会教育这帮泥爪子鼠。
鼠终其一生见不到比其出生街区更高级地区的鼠是常见的,除去基本交涉或为其卖命则更是理所当然,它们都不是一个物种了。
上层鼠某种程度上更像你们人类,因为天生高贵所以对下面一切不屑一顾,因为懒得理会所以自觉骄傲,因为高鼠一等所以品行端正。
它们冷漠、自私,毫不关心下层鼠,它们觉得一切所得全部源于自己具有勤奋、努力、刻苦等等其它鼠所不具有的美好品得,想不到或有意避免想到自己的一切来自于运气,还有贪婪、狡讦、无情等邪恶特性。
仿佛不是它们带有原罪,而是下层鼠带有原罪。
我们普通鼠能做些什么?
努力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为它们卖命然后助纣为虐?
我无意指责选择了以上两条道路的鼠背叛了什么,相反它们的做法无可指摘,这是它们个体发展的良好选择。
个体能做出的选择太过有限。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怎么能责备沙文呢?
它无力向上爬,也放不下自己知道的一些知识(这些知识害死了它),只好在无尽的虚无与苦痛中挣扎,想做出些实际的事情,却自己害死了自己。
当我们说一只鼠或人因在挣扎中时,那肯定不只说它陷入了两难境地,更多的是无法选择,或知道怎么选却还是无法选择。
你们人类中有些人就对此研究很深,把人的挣扎与虚无总结的很到位,可惜我们老鼠在这方面的研究不如你们人类,我们对于这方面知之甚少。
当?,作为凡人讨论此类事情还是略显僭越,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生活。
沙文的遭固然有局限与自己缺陷的原因,可任谁也不能否认它精神的正义性。
沙文死去了,它现在只是活在我个鼠(人)的内心之中。
它是有更为崇高的理想的,无奈现实的引力过于沉重,使伟大理想怦然坠地。
它也知道社会上的鼠(人)不自觉的冰冷与残忍不是它们自身的罪,于是潜意识中将所有罪责包览于自身,无意识中把自己当作替世人赎罪的神圣角色了,包括它自己的所有人都没能在当时发现。
沙文保持着生而为鼠最基本的善良,社会上那些所谓的独立个体所不具备的善良,在贫穷的境况之中仍保持着自己,没有被彻底打败,也没被富鼠招安,可以说是难得至极。
它把自己与社会整体联系在一起,把自己与鼠整体联系在一起,并非某种宏大叙事,而是天生的人道精神。
它每得知死去一只鼠就为它感到伤心,它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因为它也包括在鼠这个概念中,这是某种古老的善良道德,从来应该存在每个鼠的心中。
因为上述的善良,沙文杀死了一只鼠也感到杀死了自己,为此它决不能原谅自己,落到了个自尽的下场,我们依然不能说沙文做的事情必然是对的,某些时候还是需要一点世俗的理解,需要一些社会的理解,哪怕其实社会本身就没什么道理。
善良的鼠不一定获得造物主给予它们应得的奖励,恶贯满盈的鼠也不一定遭到惩罚,或许一切都早已注定,谁知道呢?
接下来该吃点什么?
玉米片吗?
下水道公共部分还是有不知是不是你们人类安装的基础照明的,延着水道散步也就没有那么诡异,借着灯光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看得一清二楚。
走着走着我又来到了沙文原来住的地方。
这里早已是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在地下一层用不上一个星期就足以令任何痕迹消失,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如今的我在这感到的也不是抽离,反而有淡薄的归属感,好像我经历了沙文所经历的,它就像在我身边,就像我的一部分,应该说我们都是鼠概念的一部分。
它不在了,这里依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