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涧,黑蟒尸身的青火渐熄,灰烬中却凝出一枚赤红鳞片,形如鬼眼。杨弋拾起鳞片,指尖刚触,耳畔骤然响起万蛇嘶鸣:“杀母之仇,咒你永堕无间!”
他猛退三步,槐木剑嗡鸣示警,鳞片已没入掌心,化作一道血线蜿蜒至心口。
——
三日后,杨弋行至湘阴地界。
江畔雾气森森,渔村荒无人烟,唯有一座广福庙矗立高坡,檐角悬着褪色的红绸。庙门洞开,内供神像青面獠牙,足踏白骨,香案上赫然摆着三颗孩童头颅,眼眶空洞,齿间咬住黄符。
“邪神受祭,难怪此地怨气冲天。”杨弋咬破咒枣,枣核化剑直刺神像眉心。剑锋未至,神像双目忽睁,钢鞭横扫,竟将他震飞数丈!
“本将王恶,掌湘阴生死簿三百年!”神像瓮声如雷,泥胎剥落,露出一身玄甲,“区区凡人,也敢犯我庙宇?”
杨弋抹去唇边血,返魂扇一展,阴风卷起香案黄符。符纸燃成碧火,映出庙柱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皆是童男女姓名,最早竟刻着“永宁三年”。
“原来是你!”他怒极反笑,“当年李货郎冤死案中失踪的孩童,竟被炼成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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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恶暴喝,钢鞭引动黑云压城。
杨弋踏罡步斗,五雷法诀尚未念完,心口血线陡然灼如烙铁——黑蟒诅咒发作!雷光反噬,他七窍溢血,踉跄跪地。王恶钢鞭已至头顶,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一声清啸:“灵官住手!”
一道金光劈开黑云,城隍法驾凌空而降。八鬼抬轿,判官捧卷,城隍指尖一点,王恶钢鞭生生僵在半空。
“尔本为镇妖猛将,受封灵官,如今竟堕为邪神!”城隍怒斥,生死簿无风自翻,“若再索童祭,立贬九幽!”
王恶咆哮,玄甲寸裂,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是前世陆丰所持雷击木所伤!
“天道不公!”他目眦尽裂,“我生前斩妖百头,死后却因凡人私欲被污为邪神!既要我赎罪……”钢鞭忽指杨弋,“便让这小子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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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言起,广福庙地砖轰然塌陷。
杨弋坠入深渊,见赤河翻涌,河中浮尸皆着永宁年服饰。一具无头尸攀住他脚踝,颈腔嘶吼:“还我头来!”竟是当年李货郎冤魂!
“是我误判,害你枉死。”杨弋闭目掐诀,返魂扇挥出青光,“今日以半魂换你往生!”
青光没入冤魂,李货郎头颅重生,却化作王恶面容,狞笑:“你救一人,我杀百人,这因果,你担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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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云上,三仙俯瞰劫局。
白衣道人叹道:“黑蟒咒、灵官怨、前世债,三毒攻心,此子怕是要堕魔了。”
青袍道人却笑:“未必。”
只见深渊中的杨弋忽然撕开衣襟,露出心口血线,槐木剑倒转刺入:“皮囊为累,心魔为障——这一身血肉因果,尽数还你!”
剑贯心口,血线崩散。黑蟒虚影从他体内挣扎而出,又被雷光绞碎。杨弋白发狂舞,眸中金光迸射,返魂扇、五雷法、咒枣术三法归一,竟在无间地狱撕开一道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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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殿内,生死簿剧烈震颤。
“以魂破咒,以死悟生……”黑袍灵官怔然,“张天师三百年前所预言的‘应劫者’,莫非真是他?”
话音未落,一道传讯符火掠过九幽,上书八字:“湘阴妖庙,当焚;灵官王恶,当渡。”
湘阴江畔,妖庙焚火冲天。
杨弋白发披散,脚踏雷光立于庙脊,返魂扇一挥,万道阴风卷着火星扑向王恶。玄甲灵官嘶吼暴退,钢鞭砸地裂开十丈沟壑:“张天师算什么东西!本将宁入无间,不受伪神怜悯!”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一声剑鸣。
一柄青铜古剑破云而下,剑身刻“斩邪”二字,钉入王恶足前三寸。剑穗悬着的紫金符牌轻晃,映出龙虎山云海幻象,中有声音如黄钟大吕:“王善,尔本名善,莫忘初心。”
王恶如遭雷击,玄甲寸裂。胸口那道雷击木的旧伤突然迸发青光,竟显出一枚褪色的护心镜——镜中映着年少时的自己:银甲白马,一枪挑落蛇妖七寸,身后是跪拜的流民与欢呼的士卒。
“王……善?”他怔然抚镜,眼角赤红。三百年前,边关百姓称他“善将军”;三百年后,童男女的怨咒骂他“恶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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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弋趁机咬破咒枣,血雾凝成锁链缠住王恶双臂:“你恨天道不公,可这庙中童魂又何辜?”
返魂扇凌空画符,扇面地狱图骤然活转。被炼成伥鬼的童魂爬出画卷,抱住王恶双腿哭嚎:“爹爹,我疼……”皆是当年被他亲手献祭的孩童。
王恶仰天长啸,钢鞭坠地。护心镜“咔嚓”裂开,露出一枚生锈的铃铛——那是他战死沙场时,女儿系在他枪头的平安铃。
“阿爹……说好要回家……”铃铛中飘出一缕残魂,轻轻拭去他眼角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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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深处,城隍殿震颤不休。
黑袍灵官疾书判词:“灵官王恶,弑童三百,判入刀山狱八千载!”
朱笔未落,观世镜中忽起变数:王恶徒手挖出胸中妖丹(注:当年为镇妖而吞),丹裂时万道童魂解脱,他自身却化作石像,唯有一臂保持挥鞭镇邪的姿态。
“以妖丹赎罪?痴妄!”城隍冷笑,却见生死簿上“王恶”名讳淡去,新现“王善”二字,批注:“一念堕魔,一念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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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弋踉跄跪地,魂剑反噬令他七窍渗血。
石像王善忽然睁眼,石唇开合:“小子,持我钢鞭……去龙虎山……”话音未落,钢鞭腾空化龙,衔住斩邪剑飞入杨弋掌心。鞭剑相触的刹那,他窥见一段天机:
三百年前龙虎山巅,张天师对一名年轻灵官叹道:“你杀气太重,需入世历劫。劫满时,自有应劫者引你归位。”
那灵官,赫然是王善少年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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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龙虎山问道阶前。
杨弋以钢鞭为杖,一步一血印。石阶尽头,葛仙翁倚松轻笑:“连闯七重幻境,就为送这破鞭子?”
“此鞭名‘归鞘’。”杨弋抬头,白发间已生青丝,“张天师等的人,我带来了。”
松涛骤静,一道身影自云中浮现:
那人麻衣草履,却压得三千台阶嗡鸣震颤。他屈指轻弹,钢鞭碎为齑粉,其中一点金芒没入杨弋眉心——竟是王善半缕神格!
“灵官归鞘,天劫始开。”张天师袖中飞出一卷玉册,“从今日起,汝名杨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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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底,王善石像沉入淤泥。
一条黑鳞小蛇钻入其耳窍,吐出妖丹碎末。石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妖气顺着江流渗向更远的苗疆十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