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过枯枝,纸钱纷扬如雪。七岁的杨弋跪在双亲坟前,掌心死死攥着一截焦黑的槐木——那是陆府老宅焚毁时,他拼死抢出的唯一遗物。木纹间青光忽闪,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寂。
“爹娘说是急病暴毙,可那晚……我分明听见蛇嘶声。”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槐木上的焦痕。三日前,陆丰散尽家财后病逝于荒宅,老仆在风雪夜端来的那碗热粥,毒死了陆家满门。唯有他因被锁在柴房,侥幸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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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洛阳县衙。
杨弋一袭青衫立于堂下,眉目清俊如画,腰间却悬着一柄无刃木剑——正是雷击槐木所雕。县令抚案冷笑:“杨主簿,你说张屠户是冤枉的?可尸体验明是刀伤,凶器也从他家搜出!”
“大人容禀。”杨弋躬身展开案卷,“死者喉间刀口上宽下窄,乃是左手持刀所致。而张屠户右臂残废多年,如何杀人?”
堂外百姓哗然,张屠户之妻当场昏厥。县令面色铁青,甩袖离席:“竖子狂言!此案已结,休得多事!”
当夜,杨弋独坐卷宗库,忽见油灯无风自晃。槐木剑嗡鸣出鞘,指向墙角阴影——那里竟伏着一具无头尸,颈腔汩汩渗血,在砖地上汇成“冤”字。
“可是李货郎?”杨弋闭目掐诀,以陆丰前世所悟的《南华经》镇住心神,“若信我,三日内必还你公道。”
尸身闻言崩散,唯留一枚铜钱滚落脚边,背面刻着“永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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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真凶落网。原是县令侄儿酒后行凶,为掩罪迹栽赃张屠户。百姓敲锣打鼓涌向县衙,却见杨弋负手立于槐树下,脚边散着撕碎的官服文书。
“判冤易,雪冤难。”他仰头望天,青光照亮眸中血丝,“这官袍染了脏血,穿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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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官后,杨弋遁入终南山学医。他白日辨百草,夜宿山神庙,槐木剑总在月圆时低吟示警。某日采药归来,见一老妪昏倒崖边,腕上蛇形胎记赫然与陆府老仆袖中蛇鳞重合!
“婆婆莫怕,此乃七叶解毒藤。”他嚼碎药草敷于老妪伤口,却未察觉对方袖中滑落的黑鳞小蛇。
三更时分,老妪七窍流血而亡。杨弋颤抖着翻开医书,见“七叶藤”条目旁不知被谁添了一行朱批:“遇蛇蛊则化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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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之下,城隍殿内阴风惨惨。
白衣童子执笔勾划生死簿,叹道:“三世因果,终究逃不过‘误’字。”
身侧的黑袍灵官冷笑:“杀孽、财劫、医误,分明是天庭给他的磨刀石!”
话音未落,观世镜中传来碎裂声——杨弋正将毕生所著医书投入火盆,火舌吞卷间,隐约现出“皮囊为累,何不修道”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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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巅风雪大作。
杨弋赤足立于悬崖,槐木剑指天狂笑:“既要我历劫,何不降个痛快!”
一道惊雷劈裂古松,烟尘中走出三位道人:青袍者手持咒枣,白衣者轻摇骨扇,黑袍者雷光缠臂。
“小友可知,你烧的不是医书,”青袍道人拾起一片焦纸,其上“七叶藤”三字竟化作符箓,“是前世未了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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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巅,云海如沸。
三位道人围住杨弋,青袍者指尖拈一枚咒枣,枣纹竟似游龙盘绕;白衣者手中骨扇轻摇,扇面绘着十八层地狱哀魂;黑袍者双目微阖,掌心雷光凝成“敕”字古篆。三人气息如山如渊,压得杨弋周身骨骼咯咯作响。
“小友可知何为‘道’?”青袍道人声若洪钟,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杨弋拄着槐木剑踉跄起身,嘴角溢血:“不杀为道?不贪为道?还是……不误为道?”
“错!”黑袍道人猛然睁眼,雷光炸裂,“道是拿起,拿起这咒枣济世,拿起这雷法诛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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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山脚白河村。
杨弋青衫褴褛,腰间多了一枚褪色布囊——内盛三枚咒枣。他按青袍道人所授法诀,以槐木剑割破指尖,血珠滴入溪水。霎时涟漪泛金,映出上游浮尸遍野:妇孺皆浑身青紫,喉间蛇鳞凸起如刀。
“蛇妖食人,当诛!”他咬破咒枣,枣核迸射青光,竟化作千根桃木钉扎入溪流。水面轰然炸开,一条十丈黑蟒破浪而出,额生独角,腥风裹着童男童女的残肢扑面袭来。
“返魂!”杨弋展开骨扇逆风一扇,阴气凝成冰墙挡住毒液。黑蟒怒嘶,蛇尾扫塌半座山崖,却见杨弋踏雷光跃至蟒首,掌心“敕”字雷符狠狠拍下——
“轰!”
天雷贯体,黑蟒鳞甲焦裂如炭。它垂死挣扎间吐出一颗妖丹,丹内竟困着百道童魂。杨弋凛然不惧,咬破舌尖喷出精血:“以我三世功德,换尔等往生!”血雾裹住妖丹,童魂化作萤火升天,黑蟒则坠入深涧,尸身燃起青火三日不熄。
——
当夜,杨弋昏死在山神庙。
梦中重回陆府荒宅,那碗毒粥在案头冒着热气。白衣童子立于梁上冷笑:“杀妖是功?若这蛇妖是为护子复仇呢?”
镜光一闪,现出黑蟒生前景象:猎户剥其蛇蛋佐酒,母蛇泣血撞柱而亡……
“住口!”杨弋挥剑斩碎铜镜,惊醒时冷汗浸透草席。庙外月光如霜,青袍道人负手而立,脚下堆着七枚新炼的咒枣。
“今日杀一妖,明日救百人,这便是天道?”杨弋攥紧槐木剑,虎口崩裂。
“天道不问善恶,只论因果。”道人弹指将咒枣射入他眉心,“你且看——”
咒枣化镜,映出来世:
湘江畔妖庙林立,王恶手持钢鞭逼童男童女献祭;而杨弋白发如雪,返魂扇一挥,万鬼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