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詹事匆忙而至,“禀公主,西院暗桩被拔,客卿死伤过半,是否向青衣卫或打更人借调人手?”
“不”,安宁公主灵机一动,“通知在京皇家女眷,就说本公主闲来无事,邀请她们过府一聚”。
詹事大喜,“公主高招,在京公主、郡主众多,她们一来,侍卫会成倍增加”。
听到“青衣卫”三个字,许朝晖却怔怔发神,似曾相识。
次日,安宁公主府门庭若市,各色软轿纷至沓来,分属不同王府的侍卫一队队巡逻。
这让觊觎许朝晖的巫师根本无法靠近公主府。
辰时,公主府飘着浓郁的腊梅花香。许朝晖蹲在回廊下削萝卜花,案头摆着《九章算术》,书页间夹着半张糖渍的《乐府诗集》——自打前一日被安宁公主撞见对着《将进酒》啃炊饼,他便被拎来给诗宴备雕花果盘。
“阿三!”,管事嬷嬷甩着帕子过来,“把这筐荔枝送去听雨轩,要剥成'雪里红'的式样!”
许朝晖瞄了眼筐中荔枝,摸出三根萝卜,从厨房顺一把片刀,唰唰刷……一顿眼花缭乱,萝卜被雕成“去核留汁”四字,摆到筐底。
嬷嬷看得目瞪口呆,这不明来路的杂役竟不似个普通人。
许朝晖晃到听雨轩时,正撞见几位郡主围着安宁公主说笑。
“听闻妹妹新得了位诗仙客卿?”,平阳郡主摇着团扇,“今日诗题可要见真章了”。
安宁公主瞥了眼蹲在一旁剥荔枝的许朝晖:“姐姐说笑,不过是养个解闷的......”
“解闷好啊!”,临川郡主突然念出自己刚写的艳词,“红烛昏罗帐,解带……可惜我词穷了,妹妹可接上一接?”
许朝晖突然假装手滑,荔枝汁溅到宣纸上,正巧污了“帐”字,郡主们手忙脚乱抢救自己的“佳作”。
安宁公主刚要斥责,一个低若蚊蝇的声音传到她耳边,“解带量天尺,裁云作嫁衣”。
安宁公主大喜过望,马上提笔续道:“解带量天尺,裁云作嫁衣——姐姐觉得这气象可好?”
满座哗然。平阳郡主团扇顿住:“妹妹何时学了星象之学?”
“昨夜观星偶得”,安宁公主掩唇轻笑,桌下绣鞋轻踩许朝晖脚背。
许朝晖疼得龇牙咧嘴,手底荔枝核飞入琉璃盏,叮叮当当磬声不断,引得安宁公主耳边发烫。
第二轮诗题正是咏月。临川郡主刚要开口,忽见许朝晖端着雕成兔捣药状的萝卜经过,脱口道:“玉兔杵霜......”
“玉兔杵霜白,金蟾啮锁清”,安宁公主灵光乍现,抢先落笔,“姐姐承让。”
许朝晖暗笑,将萝卜兔摆在窗台。日影透过雕花,正把兔影投在“锁”字上。
平阳郡主盯着那影子,忽然拍案:“好个'啮锁清'!妹妹竟通机关术?”
诗宴至申时,安宁公主案头已堆满彩头。许朝晖蹲在屏风后啃雕坏的萝卜,忽见公主贴身侍女递来一方丝帕。
“殿下赏的”,侍女抿嘴笑,“说先生雕的萝卜比翰林院的诗强。”
许朝晖正要接,突闻东墙传来鸦啼。三长两短,正是青衣卫的暗号。他指尖微颤,萝卜雕的玉兔滚进池塘,惊散一池锦鲤。
公主府外,为保皇家诗宴安全,南宫仪临时增派了一队青衣卫暗哨。
到了戌时,几位郡主玩性不减,纷纷留宿安宁公主府,正合公主心意。
亥时,兆和街另一头的太子府阴云密布,安慕希猫在槐树枝桠间。飞鱼服外罩着夜行衣,腰间铜算盘缠着消音棉——这是许朝军教她的新花样。
许朝晖已失踪五日,苦寻无果的她只能夜探太子府。
越过假山,一处房间烛火摇曳,映出太子与黑袍人身影。
安慕希悄声攀附到屋顶,摸出听风筒,耳贴琉璃瓦。
“上巳夜,宫中防备较弱”,黑袍人嗓音嘶哑,“趁神机营换防,我差人混入火器库……”
瓦片忽然轻响。
安慕希汗毛倒竖,袖中算珠疾射身后——却只打落片枯叶。
“小毛贼好耳力”,一个鬼魅般身影出现在檐角,“可惜这东宫的树叶,比青衣卫的暗哨还多。”
安慕希心一惊,莫非对方认出自己?又一想刚刚叫自己“小毛贼”,不禁苦笑,自己一个抓贼的,现在倒成贼了。
随即,三枚蝎子钩破空而来,安慕希旋身躲过,蝎子钩嵌入廊柱。她再次挥出算珠,接着纵身一跃,准备开溜。
这也是许朝晖教她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遇到我玄机子,你还想跑?”
那个鬼魅般的身影闪现而出,面戴玄铁面具,正是那日重伤许朝晖之人——大奉国师首徒,玄机子。
玄机子见安慕希翻身跃上围墙,一枚烟花向天空射出,顿时火花绽放。
却见墙外立着百余长林兵,弩箭泛着幽蓝。
“放箭!”
箭雨倾盆而至。安慕希扯下披风舞成圆盾,算珠打偏弩机枢纽。忽有流矢擦肩而过,带起簇簇血花。
她边打边退,长林兵却是分段截击。
“坎位缺口!”,她想起许朝晖教的九宫步,踏着青砖裂缝疾冲。长林兵变阵如潮,眼看要合围,安慕希突然甩出最后三枚算珠——珠内机关弹开,烟雾中爆出许朝晖特制的胡椒散。
“阿嚏!”
安慕希翻过街尾最后一道高墙。
已近子时,许朝晖正在暖阁核算诗宴开支,忽见窗纸映出个人影。
他抄起算盘要砸,却见窗外之人缓缓倒地。
推开窗,一个浑身是血,面容清秀的女子出现在眼前。
许朝晖的内心一阵悸痛,虽然失忆,但他能感觉到面前之人于己是无比重要。
他将安慕希抱入自己房中,小心翼翼替她脱掉夜行衣,只见双肩不断渗血,迅速找出止血散敷上。
安慕希吃力睁开眼,竟然是一个吊眼斜眉麻脸的老翁,顿时花容失色,“你个腌臜老头,不可污我清白!”
说罢还想拔刀,却因力竭再次昏死过去。
许朝晖心疼不已。
这时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
是安宁公主。
等三声敲门声过后,许朝晖慢腾腾打开门。
只见许朝晖身上围着一块大方巾,身后的浴桶热气蒸腾。
安宁公主脸颊微红,“先生好兴致,半夜沐浴……”
许朝晖反问道,“公主夜半到此,又是为何?”
公主迟疑片刻,回道,“几位姐姐说要通宵比试,我本想寻你救场……”
许朝晖只能婉拒,“老朽生得丑陋,我怕污了几位郡主的慧眼”。
公主看着许朝晖噗呲笑了,“是本宫造孽了,先生早点安寝”,易容丹是她让吃的,半夜让一个老头作陪,确实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