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没肺的生活真好。
许朝晖已经记不起曾经写过日记,只顾闻着公主府内的花香,嘴里啃着江南朝贡的糖糕,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本月胭脂支出一百零八两,按每盒三钱计,合三百六十盒……公主这是要把京城脂粉铺搬空?”
窗外忽起阴风,檐角铜铃乱颤。
许朝晖鼻尖微动,嗅到股腐尸混着檀香的怪味。他鬼使神差摸出三枚铜钱卜卦,钱币刚沾案面就立了起来。
“乾三连,坤六断……”,话音未落,九盏琉璃灯齐齐炸裂。账册无风自动,墨汁在纸上洇出骷髅纹样。
“先生快走!”,账房外两名青衣客卿破门而入,剑锋挑飞袭来的纸人。那纸人落地即燃,绿火中爬出密密麻麻的尸虫。
许朝晖抄起算盘当盾牌,下意识运动气机,铜珠如暴雨般射向窗棂。
暗处传来桀桀怪笑:“好个算盘精,这招'天女散花'可比雷万钧的拳头有趣!”
庭院里,安宁公主的杏黄襦裙掠过青砖,杏眼圆睁。
十八名客卿结阵迎敌,却见七个黑袍巫师悬空而立,手中人皮鼓咚咚作响。鼓面绘着北斗七星,每响一声就有客卿七窍流血。
“不好,是巫神招魂鼓!”,一名客卿挡在安宁公主身前,大声说道,“公主速速回避!”
话刚说完,便倒地呕血。
另外两名客卿护着公主迅速往内堂急退。
“招你姥姥!”,许朝晖将算珠用力掷出,算珠钉入鼓面,却引得鼓声骤变调,震得池鱼翻肚。
许朝晖突然福至心灵,抓过朱砂笔在账册上画符:“坎水灭火,震雷破邪!”,符纸过处,尸虫尽数爆浆。他顺势扯下窗帘裹住头脸,蘸着虫血在地上摆起九宫阵。
“先生快撤!”,青衣客卿拎起他后领,“这些是巫神教的灵媒......”
话未说完,梁上垂下条猩红长舌。许朝晖算盘一挡,铜珠嵌进舌苔三寸,腥臭血雨浇透账册。他趁机滚到廊下,正撞见安宁公主被三个纸人围攻。
“公主小心!”,许朝晖甩出糖糕,黏住纸人关节。
安宁公主反手掷出金步摇,步摇上的东珠突然爆开,迷得纸人原地打转。
黑袍巫师紧追不舍,鼓声如雷鸣般袭来,又有两名客卿挡在公主身前,经脉被震断,当场身死。
“进密室!”,公主拽着他跃入假山,石门闭合瞬间。外头传来客卿的惨叫,五具尸体被暗器钉在影壁上,死状极惨。
卯时初,许朝晖蜷在密室草席上打摆子。安宁公主撕开染血的裙摆给他包扎:“从今日起,你就是府里新来的杂役阿三”。
“阿三?”,许朝晖盯着她鬓间歪斜的金钗,“那公主该改叫阿四,咱们凑个'朝三暮四'......”
“闭嘴!”,安宁公主叱道,“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一定要置你于死地?”
许朝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我哪知道?”
安宁公主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失忆,问了也是白问,叹口气,然后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易容丹,能撑半月,这半月你就不要出门了,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许朝晖一边咀嚼着药丸,一边问道,“公主身上怎么有这么神奇的丹药?”
公主幽幽道,“身为公主,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当我一个人出门时都要易容一番”。
很快药效发作,许朝晖脸上浮出麻子,右眼耷拉成三角。他对着铜镜哀嚎:“公主好狠的心,这般模样还怎么娶媳妇?”
“娶媳妇?”,安宁公主突然贴近,“你那日的九宫阵,可比京兆府那些废物强多了”,她指尖划过他新添的刀疤,“待风波过去,本宫给你说门好亲……”
话音未落,密室机关突响。一名客卿浑身是血爬进来:“殿下,侍卫们全部出动,贼人都遁走了!”
“你们伤亡情况如何?”
“十八人,仅余八人!”
安宁公主的泪水夺眶而出,银牙紧咬,恨恨道,“此处不报,本宫誓不为人!”
同一时辰,安慕希踹开青衣卫卷宗房。三日未眠让她眼底泛青,飞鱼服上沾着露水泥渍:“再查一遍各城门记录!许朝晖最后出现是在……”
“安大人”,陈小旗抱着卷宗进来,“我们的人在太子府外蹲守了两日,毫无异常。倒是西市有个卖炊饼的说,昨日见到个麻脸瘸子,在太子府后巷摆弄算筹……”
算筹、算筹……
安慕希旋风般冲出门,却与吏部侍郎的轿子遇个正着。
轿帘掀起,露出张油光满面的脸:“安侄女,令尊可在衙内?”
安慕希强忍心中焦躁,躬身行礼,“赵大人好,家父应召入宫了”。
“那就劳你给安大人带话”,赵侍郎笑眯眯说道,“前几日报来的千户任命一事,经本部合议,需等京察之后”。
安慕希刚想发作,赵侍郎已经放下轿帘,“回府!”
“京察个屁!”,安慕希对着远去的轿子骂道,“告诉那老狐狸,再卡着青衣卫的任命,我就把他外宅养的歌姬全送教坊司!”
朱雀大街已经鸡飞狗跳。
麻脸瘸子被拎到青衣卫时,腿肚子还在打颤:“我只是个算卦的……”
安慕希上下细看,横竖不像许朝晖那厮,烦躁挥手,“滚!”
瘸子连滚带爬逃离青衣卫衙门。
申时三刻,扮作杂役的许朝晖正在公主府角门卸萝卜。易容丹让他佝偻如老叟,唯独打算盘的手指依旧灵活。
“阿三”,厨娘叉腰呵斥,“把这筐冬笋送去暖玉阁,要切成'相思扣'花样!”
许朝晖扛着竹筐穿过回廊,忽见假山后闪过玄色衣角。他鬼使神差摸进去,却见一名灵媒巫师正在假山里布阵。
“快来人!”,许朝晖扯嗓子嚎,“有贼人偷公主的胭脂!”
侍卫们挥着腰刀冲来时,巫师已化作黑烟遁走。
安宁公主闻讯赶来,见他蹲在碎石堆里啃萝卜:“先生好眼力。”
“这厮身上檀香混尸臭,比萝卜味儿冲多了”,许朝晖吐出萝卜渣,“公主今晚最好别用香粉,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