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内,许朝晖对着玉衡的闺房直皱眉。这屋子布置得雅致,琴案香几一应俱全,就是......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个活人的居所。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地板缝隙,忽然顿住:“安大人请看,这地板的灰尘......”
安慕希凑近细看,只见地板缝隙间的积灰竟呈现出规则的螺旋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旋转。
“有趣”,许朝晖取出随身携带的算筹,在地上摆出个九宫格,“若以死者床榻为震位,这灰尘的纹路正好对应洛书中的'天五生土'......”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许朝晖抬头,只见个身着素纱的姑娘倚门而立,眉眼如画,却透着几分清冷。
“这位是......”
“奴家瑶光”,那姑娘福了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听闻许总旗精通算术,特来请教”。
安慕希轻咳一声:“许总旗,这位是玉衡的妹妹,叫瑶光”。
许朝晖还礼:“姑娘节哀,令姐的案子......”
“姐姐不是被人害死的”,瑶光忽然打断他,“她是被自己的琴声震死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瑶光却自顾自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姐姐生前最爱弹《广陵散》,可这曲子......”
她忽然按住琴弦,“许总旗可知道,为何古人说'五音乱耳'?”
许朝晖心头一动,快步走到琴案前。只见那古琴的龙池凤沼间,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铜尺丈量,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琴的尺寸......”
“正是《周礼》中所载的'大吕之数'。”瑶光轻声道,“姐姐不知从何处得了这古琴,日日弹奏。我劝过她,这琴的音律与常理相悖,可她......”
许朝晖已经取出纸笔,飞快地演算起来。
安慕希凑近一看,只见满纸都是天干地支与音律的换算。
“原来如此!”许朝晖突然拍案而起,“这琴的尺寸暗合上古音律,若以《广陵散》的曲调弹奏,会产生特殊的声波震动。昨夜月圆,天地磁场最强,琴声与地脉共振......”
他话未说完,瑶光已经泪流满面:“姐姐她......是被自己的琴声震断了心脉。”
安慕希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倒是个意外?”
“未必”,许朝晖摇头,“这古琴的制式,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瑶光姑娘,令姐可曾说过这琴的来历?”
瑶光拭去泪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姐姐临终前写的,说要交给能解开琴谜之人。”
许朝晖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琴中有乾坤,曲终人不见。若问其中故,且看九宫变。”
他盯着信笺看了半晌,忽然快步走到琴案前,手指在琴腹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琴底板应声而开,露出个暗格。
暗格中赫然是半卷残破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古怪的星图,另有一块凸形玉佩,雕有星纹。
“这是......”安慕希凑近细看,“司天监的星象图?”
许朝晖却盯着星图边缘的算式出神:“不对,这是......《九章算术》中的'少广'篇!”
他忽然想起洗髓池底的北斗阵图,心头一震:“莫非这琴......”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小旗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安大人,不好了!赵山河公子在教坊司外遇刺!”
许朝晖与安慕希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瑶光,却见她神色如常,只是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许总旗”,她忽然开口,“这案子,怕是还没完呢。”
许朝晖望着她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教坊司的水,比洗髓池还要深。
赵山河遇刺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女帝正在御花园赏梅。听闻爱卿遇险,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帝王竟失手打碎了手中的青瓷茶盏。
“七日”,女帝凤目含威,扫过跪了满地的青衣卫,“若七日内破不了此案,安慕希,你这百户的乌纱帽,就摘了吧。”
安慕希叩首领命,起身时瞥了眼身旁的许朝晖。这算盘书生倒是镇定,正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出神。
“许总旗有何高见?”,出了宫门,安慕希忍不住问道。
许朝晖摸着下巴:“安大人可注意到,那茶盏碎得蹊跷?”
“嗯?”
“若是失手掉落,碎片该是四散开来。可那茶盏......”许朝晖比划着,“碎成了七块,每块大小相仿,倒像是被人用内力震碎的。”
安慕希一怔:“你是说......”
“女帝震怒是真,但这'震'得未免太巧了些”,许朝晖眯起眼,“七块碎片,七日破案......”
话音未落,陈小旗匆匆赶来:“安大人,许总旗,赵公子醒了!“
太医院内,赵山河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见二人进来,他苦笑道:“让二位见笑了。我这刚当上才人没几日,就闹出这等事来。”
许朝晖仔细打量他:“赵公子可能描述下遇刺经过?”
“说来惭愧”,赵山河摇头,“我本是去教坊司寻瑶光姑娘,想问问她姐姐的事。谁知刚到门口,就觉后心一凉......”
“可看清刺客模样?”
“那人蒙着面,但......”,赵山河忽然皱眉,“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像是......檀香混着墨香。”
许朝晖与安慕希对视一眼,心里默默记下。
“许总旗觉得......”,出了太医院,安慕希压低声音。
“太巧了”,许朝晖摇头,“赵公子遇刺,偏偏是在教坊司门口,瑶光姑娘刚给我们看了琴中秘密,转头就有人要灭口......”
他忽然顿住,从袖中取出那半卷羊皮纸:“安大人可知道,这星图上的算式是什么意思?”
安慕希凑近细看,只见密密麻麻的算式中,隐约可见“太初历”、“授时历”等字样。
“这是......历法推算?”
“不止”,许朝晖指着其中一行算式,“这是推算日食的公式。若我没记错,七日后......”
他忽然瞪大眼睛:“不好!快回教坊司!”
教坊司内,玉衡的闺房已被翻得一片狼藉。许朝晖蹲在琴案前,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痕迹。
“果然”,他指着琴案一角,“这里原本该有个暗格,现在被人撬开了。”
安慕希蹙眉:“你是说,有人取走了另半卷羊皮纸?”
“不止”,许朝晖站起身,“安大人可记得,那日我们看到的星图,指向何处?”
安慕希略一思索,突然变色:“紫微垣!”
“正是”,许朝晖快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宫墙,“若以教坊司为起点,紫微垣的方向正好是......”
“太庙!”安慕希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要在祭天大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