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金纱笼罩着乌通山,山下的河流夹杂着暗黑静静流淌。战场上陶罐震天雷碎片夹杂着东吴筒铠镜甲碎片陷在土里。
刘清放下天公旗灰烬,有意无意地数着剩下的装备,昨夜只要和姜瑶靠近,腰间半枚龙形玉佩便隐隐发烫,玉佩纹路中暗嵌的错金丝竟如活物般游走,与三丈外姜瑶剑镡处的银丝产生共鸣震颤,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和自己身上这龙形玉佩相呼应?
正想着,一抹月白倩影映入眼角,他突然朝刘贵吼道:“刘贵,你他娘怎么把震天雷全使了,怎么只有八个了?”
他腰间束甲丝绦被流矢划伤,有些不牢固!他下意识扯了扯受损的丝绦。
不远处正在整理黄巾军甲胄的刘贵,那道三寸长的伤口是昨夜冲锋时被黄巾军所伤,此刻却浑不在意地哼着蜀中小调,甲缝间渗出的血滴,滴落在陶罐残片上。
他看着手中狼头骨箭,箭槽里凝结的靛蓝毒膏,正是匈奴萨满调配的见血封喉剂。听到刘清质问,他瞬间不乐意了,露着白牙笑道:“嘿,二公子,昨夜是谁让属下使劲扔的?不过,又缴获了二十多具筒铠镜甲,值了!这刻着‘挛鞮’的狼头骨箭还要不要啊?”
这刘贵,又顶嘴,刘清解下佩刀,宿铁刀刀刃“无意”划过腰间玉佩,就要去抽刘贵,红色刀蕙掉落,他弯腰去捡,谁知腰间的半枚龙形玉佩竟因那松垮的丝绦悄然滑落,而他丝毫不觉。
温润阳光通过玉佩折射,白炽光芒刺得正在靠近的姜瑶眼睛疼痛。她快步走近,蹲下身子,要去捡那玉佩,当指尖触及玉佩刹那,剑柄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仿佛触摸到未冷却的剑刃。
与此同时,她手中阴刻着“汉祚永延”的玉柄双股剑竟像是响应玉佩号召一般,轻颤嘶鸣,似是臣属对主君的恭敬,又似太公对诸葛丞相的尊崇。
她眼神骤聚,瞬间又恢复,捡起玉佩,是半枚龙佩,再仔细看,竟和太公房里那副昭烈皇帝图腰间的配饰一样,不过,那是整块龙佩。
这半螭半龙的形制,正是章武年间尚方监独创,传闻诸葛丞相的“克复”佩剑需双玉合璧方能解封。
刘清走出七步忽按腰间,旋身折返,行礼说道:“姜姑娘……”
“嗯,给你。”姜瑶眸光在玉佩与剑柄间倏忽流转,眼中对刘清似乎有了一些明悟,但却异常平静。
刘清双手接过玉佩,和颜悦色道:“不知道姜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瑶缓缓把双股剑插回腰间,迎着阳光,忧郁道:“我本想带着百姓去汉中,如今黄巾肆掠,怕是不行。”
刘清靠了过来道:“汉中距此两千多里,只怕姑娘一路不顺,不如先去我庄上,如何。”
姜瑶转身离去,而后回眸一笑道:“也好,打扰公子了。”月白劲装嵌着晨曦金辉,高挑劲动的她竟有一丝倾国倾城之感。
“嘿,二公子,回了。”刘贵贱兮兮地把手在眼前晃了晃。
而张定更是直接,看着刘清痴迷的眼神道:“看来啊,我刘陈庄要有个庄主夫人了,哈哈哈……”
周围数十个联防队员一起哈哈大笑。
“笑甚笑,走了!缴获少了一样,本公子抽死你们。”刘清被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强装镇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革。
一千六七百人的队伍,又多是妇女,日影从刘贵铁盔移到姜瑶剑鞘时,夯土城墙方入眼帘,队伍才到刘陈庄。
庄外聚集的流民里有个白须老者总在摆弄筑琴,陈斌见大队人马,本是警戒,在刘小七传令后才又放松了下来。刚刚修好不久的房屋又被全部安排了出去,还好,挤挤终究能住下,刘陈庄规模越来越大了。
人员拥挤,姜瑶和刘清挤在了一个院子,他那塌了的两间主屋刚刚修好,此刻又得搬出来了。
刘清本以为姜瑶作为千金大小姐,会对这环境抱怨,没想到,她却总是一副笑脸,无论刘清问什么,她都说挺好。
安置好姜瑶,刘清回去挤在了自己逼仄的小屋,握刀的虎口又裂开了,血滴顺着手掌滴落在了华夏舆图并州上。他费力地用嘴想系好纱布,谁知总是咬不到线头。
就在他即将发狂之际,一双白皙,但指节上有着嫩茧的玉手伸了过来,呼吸间就系好了,还是蝴蝶结,系蝴蝶结时,姜瑶突然用力勒紧。
两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姜瑶脸色微晕,迅速后退了几步。
刘清迅速敛了心神,起身说道:“谢谢。”
“嗯,小事,这些都是你画的舆图吗?和我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呢?”姜瑶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以及各州地图询问。这是联防队训练间隙,刘清画的。
刘清从桌案后起身,指着世界地图道:“嗯,是的,这是这个世界的地图,诺,这是中原,诺,乾国在这。”
姜瑶顺着手看去,乾国只是一个小点,好奇道:“乾国只有这么大吗?世界真是这样吗?”她的指尖在益州南部反复摩挲,那里有数道新旧剑痕,恰是南中七郡的位置。
“目前所知,是这样的。不知姜姑娘来找在下是何事?”刘清询问。
此时明月已经升起,夜幕已然低垂,姜瑶似乎是鼓足了勇气道:“能陪我走走吗?”
“姜姑娘请。”刘清迎着姜瑶上了刘陈庄的街道,二人都几次欲言又止,绕过谷场时,刘清瞥见那座被雷火烧焦半边的废弃哨塔,木阶上还沾着前日激战留下的箭簇,就这样,两人慢慢到了谷场上,而此时谷场上人头窜动,衣衫褴褛的说书人抱着筑琴挤在流民中。
“叮!当”的脆音传来,说书人突然击筑长吟:“白虏虽逞志,汉月照胡尘”。接着是说书人深情并茂的演讲:“话说洛阳宫宴,那司马炎问孝怀皇帝‘此间何如’,帝曰‘此间乐,不思蜀’。那司马炎当面嬉笑,心中却以孝怀皇帝心思深沉,有复国之意,遂准备杀之。帝亦知必死,然大汉之重,无处相托。姑思刘渊,刘渊虽是胡人,却称汉婿,待帝甚厚,帝以龙形玉佩托之……”
刘清虎口隐隐作痛,循声看去,原来是一白须说书先生,于是招来刘良问询,刘良笑道:“二公子勿忧,这是说书先生,一家子有老有少,本在成都开私塾谋生,但因税重,逃难到此。”
“哎,成都有乾国最精锐的骁骑卫守护都还需逃难,天下之大,又能逃哪去呢?想我大汉……”刘清似是说给姜瑶听,又似是自言自语。
谷场上,那说书先生还在说着:“那刘渊得了重托,果然成事,先在左城立汗,又自称汉王,麾下汉匈联军更是勇猛异常,仅仅五年,便统一了草原……”
“哎,可悲可叹,刘渊一胡人尚且意图重振汉室,而我却只能在这偏远之地任乱贼欺辱!”刘清摇摇头,步入了夜色中。姜瑶静静地跟在后面。
一处本是哨塔的废弃阁楼里,刘清把黑色袄子披在了月白劲装的姜瑶身上,终于问道:“姜姑娘,请恕在下冒昧,我观你麾下多着筒铠,配长斧,短骨朵,宿铁刀。又有数十人着皮甲,配长弓短弩和毒箭,似是姜公麾下无当飞军,敢问姑娘是?”说话间,他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缠革。
姜瑶转向刘清,神情严肃,就盯着他,几息后,眉目含笑:“其实你已知晓,不是吗?只是小女子却十分好奇公子的身份呢?”
“哎,破落户罢了,姑娘直接唤在下刘清便可,其他不值一提。”刘清表面一脸不在乎,其实,在乌通山,玉佩掉落就是他在故意试探姜瑶。他注意到姜瑶双股剑上阴刻的“汉祚永延”铭文,也瞥见刀镡处“汉廿四”的阴刻若隐若现,与洛阳武库出土的章武二年宿铁刀如出一辙。
姜瑶出身姜家,自然心思细腻,刘清的想法她已猜了个七八分,只是玉佩掉落的事她没想到。但还是试探问道:“公子身上的玉佩与方才说书先生说的很像呢。”
刘清背着她,来回踱步,似是在思索,良久,长叹一口气,无奈摇头:“那又如何?我现在不过是朝不保夕小地主罢了。”
“其实,当今乾国大乱,晋国、东吴、匈奴都插手,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姜瑶起身,走到刘清身边。
刘清作出了邀请样式,道:“势单力孤,难以成事,何必徒增烦恼,晚了,回吧。”
姜瑶见状,脱下黑色皮袄还给刘清。星光灿烂,月光之下姜瑶腰间双股剑白色玉柄竟然泛起青色光芒,瞬间照亮整个阁楼。
刘清惊讶之间,姜瑶却十分害怕地卸下双股剑,慌乱间竟说道她的佩剑触毒会发青光。只见剑锋残留的靛蓝血渍正与玉佩纹理交融,恰似黄巾军尸毒。
此刻刘清以为是姜瑶在乌通山杀敌时,剑身接触了黄巾军的尸毒,也顾不得男女之防,直接上手帮她解剑。
佩剑解下瞬间,“嘭”,玉柄竟然突然炸开,剑柄内半枚有断痕的金色凤佩,竟然泛着金光浮空。而刘清的半枚龙形玉佩似是受到了召唤,也泛着金光浮空,当龙佩与凤佩嵌合刹那,两人耳边同时响起永安宫檐角铁马的叮咚声,鼻腔萦绕白帝城特有的江雾腥气,两枚玉佩断痕沟槽交汇,月光和两束金光交汇之处,竟然显出“……白帝城下……克复中原”八字。
两人惊讶之际,伸手触摸,金光竟能透过手掌,清风拂过,乌云蔽月。
“哐当”,双股剑落地,刘清迅速伸手把两枚玉佩接到手里,就在此时,乌云离境,月光再次和两束金光交汇,竟显现并州地形,隆起的沙盘,匈奴骑兵正沿黄河移动。
姜瑶突然按住刘清欲触碰光影的手,指尖传来白帝城青石板的沁凉触感:“此乃三天前的战况。“她声音发颤,望着沙盘中移动的狼头旌旗,“你看朔方城的烽燧,本该昼夜不熄的三柱狼烟...如今只剩残烟一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