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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与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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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雾霭奇缘
    浓稠似牛乳的灰白晨雾,将整个刘陈庄严严实实地捂裹其中。



    悠扬的哨声,如同一把利刃突兀地刺破这层寂静,惊起林间一群飞鸟,划破雾霭。



    “哒哒”的马蹄声,自远而近,踏碎泥泞。姜瑶骑着一匹四蹄钉着老刘头特制防滑铁掌的矫健黑马。马鞍随着马匹的动作嘎吱作响。



    她故意颠了颠腰间空荡荡的皮囊,引得身后近两百无当飞军铁甲相互碰撞,发出铿然声响。



    黑马尾梢凝结的露珠坠入雾中,像撒落一串墨玉,姜瑶的身影逐渐没入浓雾深处。



    刘陈庄的仓库房隐匿在这仿若实质的浓雾之中。刘春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算筹,正对着一堆物资发愁。



    他翻开那本边角破损、满是污渍的账本,反复核对多次硝石和地霜的入库记录,一旁墙角还堆满了废弃的陶罐模具。



    看着见底的火硝和硫磺,他不停地摇头,满脸无奈,嘴里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这般短缺,往后的战事可怎么支撑……”



    此时,刘清神色匆匆,似乎在追逐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一把将筐里仅有的十个震天雷一股脑装进麻布背包,而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泥点,瞬间隐没在雾气里。



    刘陈庄门口,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原来是刘清追了出来。



    他将十个陶罐震天雷递给姜瑶,问道:“当真要走?”



    姜瑶接过包袱,打开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腰间绣有“白帝”字样香囊的丫鬟小雪,眉眼轻挑,疑惑道:“怎就十个?那晚打黄巾军时,我在山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远不止这些。”



    树上的晨露滴落,先落到刘清额头,又顺势滴到姜瑶手上,刘清匆匆擦去,尴尬地笑道:“不瞒姜姑娘,就剩这十个了,那硝石,实在是难找。”



    姜瑶眉眼轻挑,白了刘清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裹着一枚金边木牌,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刘清掌心手茧,轻声道:“或许这对你有用。”



    说罢,她催马快步融入浓雾,声音远远传来:“你的事,我会用心的。还有,你既知我双股剑来历,也该明白我姜氏对山川矿脉的掌握。”



    刘清望着那若影若现的身影,不禁有些发懵,暗自思忖,她说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帮忙弄个县令职差的事?可那只是前日夜里龙佩和凤佩显字后,自己随口一提而已,没想到,她竟真放在了心上。



    刚送别姜瑶,刘小七便纵马赶来,袖口还露出半截草编蚱蜢,里面隐约藏着小截黄巾残布,着急道:“二公子,刘春说火硝、地霜……”



    “嗯,知道了。”刘清应了一声,纵马返回。



    库房里,刘春垂头丧气,活像被抢了媳妇一般。刘清到了门口,直接把马匹交给刘小七,快步走进来。



    刘春见是刘清,立刻抱怨道:“二公子,那震天雷金贵着呢,您怎么还把最后几枚送人了呢?这啥都没有了,我这仓库可没法管了。”



    刘清靴尖踢飞半截断刀,铁锈簌簌落进泥里,弯腰拾起一把刃口布满锯齿状缺痕的环首刀,刀身映出眉间的褶皱,说道:“黄巾贼的‘馈赠’倒是丰厚,熔了这些废铁,够打三百把犁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啊。”



    刘春抓起把卷刃环刀,木铲敲在崩口的“天纪二年”铭文上,金属哀鸣在库房梁柱间回旋。“二公子,这些破烂连黄巾贼都不要了。”他屈指弹向生锈的刀身,“去年秋收前熔了三车废铁,锻出来的犁头还没用上,张角的人马就……”



    刘清没和刘春争论,对外面的刘小七道:“小七,去叫老刘头来,有活。”说完,又纵马回到自己住处。



    姜瑶留下的淡淡药香仍在梁间萦绕,刘清却觉主屋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个兼具会客与办公的厅堂,此刻竟显出几分寂寥——西墙木架上,昨日她随手搁置的箭囊还保持着倾斜的角度。



    姜瑶走后,两侧耳房,一边他住,另一边是亲卫刘小七住。刘小七为人机灵,乌通山时表现出色,身手不错,被刘清收做亲兵。



    原本刘清的衣食住行由刘良负责,但如今刘良是联防队中队长,又要管理整个刘陈庄,实在忙不过来。



    思索间,刘清已在桌案上的牛皮纸上画出镰刀、锄头、曲辕犁等农具的样子。他下意识地用炭笔细致地标注着尺寸,手指还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而轻微的声响。



    其实这事他早就想做,奈何琐事缠身,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火药制作因硝石短缺陷入僵局,找矿、开采、提炼不知要多少时日,可春耕迫在眉睫,若错过时令,粮食欠收,百姓将陷入饥荒,到时刘陈庄也难以为继。相较之下,制作农具是当务之急,能保障眼下的粮食生产。



    要是手下多几个像陈斌、刘良这样的人就好了,这样便能多线并行,他现在最想搞的还是火药、火枪。火枪做不出来,倒也可惜,或许能按照武侯残页试试诸葛连弩。不过,虽得武侯残页,但这几日的精铁锻造始终达不到连弩机括的精度要求。



    带着铁锈味的穿堂风掀起华夏舆图,折叠处正是今日匈奴单于刘渊和司马悠交战的地方,地图折叠处还用朱砂标注着“三月丙寅,离石大败”的细小注记。刘清将地图抚平,重新坐回案桌前。



    青铜马铃的碎玉声刺破雾霭,应该是老刘头来了。刘清抄起图纸出门迎接。老刘头具体叫什么刘清也不清楚,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叫老刘头,不过听说他排行老七。



    “二公子,叫小老儿来,不知有何吩咐?”老刘头声音铿锵有力,躬身行礼。



    刘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老刘头道:“七爷爷,这些图,能看懂不?帮我做出来。”说着把手里的几张牛皮纸递过去。



    老刘头脑袋贴在牛皮纸上看了半天,说道:“二公子吩咐,老朽自然尽力。”



    “谢七爷,尽量快些,这两天就要用。”说着,刘清回屋拿了两串乾国五铢钱。



    先前还乐呵呵的老刘头,见刘清往他装满废铁剑的牛车上塞钱,顿时变了脸色,腰间旧佩刀与牛车铁器碰撞出特殊声响,凄切道:“二公子,您是嫌老朽无用了吗?家父曾是昭烈皇帝护卫,当年昭烈皇帝还到过老朽家里,夸老朽机灵呢!”



    短短几句,说得刘清无地自容,他红着脸把钱拿回,又拿了一壶酒和半只羊腿出来,赔笑道:“七爷,您莫生气,是小子考虑不周,些许酒水,打铁累了喝口解解乏。”



    老刘头这才又高兴起来,接过酒水和羊肉,乐呵道:“二公子放心,我回去就让那群小子加班加点干,明天保准给您弄好。”说着晃晃悠悠离去。



    送走老刘头,刘清坐回桌案后,继续思索庄子接下来的方向,发展还是吃饱饭,是个难题。



    就在刘清思索时,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来,初时如骤雨叩瓦,继而似玉磬余韵,刘清暗自思忖:这老刘头还真是雷厉风行。



    打铁声夹杂着窸窸窣窣的春风声从刘清耳际飘过,他躺在床椅上盯着华夏舆图,想起阁楼里姜瑶说过的诸葛亮克复剑,如今他的龙佩和姜瑶双股剑中藏的凤佩一起能显现“白帝城下,克复中原”八字,目前还缺两句,到底要什么东西才能彻底补全?



    铁匠铺火星飘过窗棂,刘清又再次入梦,梦中“勿忘白帝城下,克复中原”的声音不断回响,阁楼传来的打铁声与梦中金龙翻涌的节奏重合,朦胧间,夔门以西似有金龙涌动。



    “二公子,二公子…”刘小七轻轻摇晃,刘清终于醒来,此时铜铃上的日影已从东窗移到西墙,在舆图的益州位置拉出细长金线,竟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刘清起身,腰间龙佩似是在发烫,但他来不及查看,揉了揉惺忪睡眼道:“小七,何事?”



    “七爷说您要的东西做好了一套,拿来给您看看。”刘小七沾湿毛巾递给刘清。



    刘清接过,草草抹了把脸便急匆匆走了出去,只见曲辕犁、铁镰刀、铁锄头都已打好。尤其是曲辕犁,竟和后世的一模一样。



    刘清兴奋地握住老刘头的手道:“七爷,谢谢您,回去照着这样打,后日要用。”老刘头见刘清满意,乐呵呵地离开了。



    后日春耕,可黄巾军肆虐,自己手下只有几百可战之兵,要耕能养活几千人的地,难免顾此失彼。可若集中守护,又怕错过时节,实在难办,看来得找陈斌商议一番。



    就在他查看益州地图时,短打腰间,姜瑶给的牛皮纸悄然滑落,“叮当…啪…”,牛皮纸里竟然裹着一枚无当飞军金边令牌。而牛皮纸落在烛火上,一股羽毛焦味夹杂着刺鼻的气味传来。



    刘清一把抓起,闻了闻,是硝石,再打开地图一看,竟是硝石矿的位置标注,怪不得姜瑶说他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