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纱轻抚,为刘陈庄镀上一层暖光。
近一个月来,被要求严格训练的刘陈庄联防队今日汇演,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队员们在谷场上玩着抢绸帕的游戏,怒骂声、哄笑声交织,好不快活。
“咚咚咚……”前两日刘清设在刘陈庄门口的铜钟突然急促响起,这是紧急预兆。整个谷场瞬间安静,几息后,联防队迅速整队,不到半刻钟就集合完毕。
刘清和陈斌匆匆来到庄子议事厅,一个浑身插满羽箭的甲士抽搐着,想说什么,喉咙中不断冒出的鲜血却让他失去了生机。一旁的刘小七见状凑了上来道:“二公子,是求援的,南方四十里,乌通山,姜瑶。”
刘清摩挲着腰间刻有蜀汉图腾的刀鞘,看着已咽气的骑士,他眼中充血,黄巾军为祸已两个多月,却始终不见乾国官军。他长舒一口气,问道:“还有吗?”
“听不清,说两百、一千什么的。”刘小七小心翼翼回应。
刘清转身去了桌案前,用腕甲压住了地图,看了许久,嘴角微动,似乎是在说话,却没有声音,足足半刻,终于开口:“这次恐是艰难,贤弟你怎么看?”说着,他把地图上的乌通山指给了陈斌。
陈斌剑柄红绦颤动,凑过来道:“确实,四处是山,又有河流,易守难攻。”
“救还是不救?”刘清言简意赅。
陈斌略作思索,眼神一闪道:“此处路途遥远,黄巾贼人以逸待劳,有些困难。再者,兄长离去后,若有贼人窥视刘陈庄……不过一切听兄长的。”
刘清不停地转动地图,似乎是在找漏洞,不过从本意上他是想救的。骑士给的信息虽然少,但叫姜瑶,又有着甲骑士护送。如今乾国姓姜的,又有这实力的怕只有助钟会开元建国的卫将军姜维了。
救下她或许能和姜维联系上,作为蜀汉后裔,说不定能得到姜维助力。如今刘陈庄经过修补,城墙已不弱于那些普通县城,再有七千人口,应该无恙。
良久,刘清目光坚定道:“救!小七,去召集五百人,其中一百步弓手全去,再带一百陶罐震天雷!”
陈斌欲言又止,白袍随着烛火摇曳,拱手行礼道:“兄长,若黄巾军在河岸架起砲车箭阵,只怕……”
“贤弟无须多虑,此次我带刘贵、刘良两人前去,庄子就拜托贤弟了。”刘清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帐外忽有铁鳞甲碰撞声,张定挑帘而入,求战心切:“大队长,听说有仗打?”
陈斌瞪着张定喝道:“出去!怎还和以前一样没规矩!”
“无妨,张队长进来吧,一起看看。”刘清说着把地图指给了张定。可张定哪里看得懂,只在一旁瞎乐呵。
夜幕已悄然低垂,刘小七匆匆而来:“二公子,可以了。”
“好,出发!”刘清说着就要离开,但陈斌却拦住说道:“兄长,不如让愚弟去吧。”
刘清轻轻推开陈斌道:“贤弟,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兄长,那兄长把刘良留下,带张定前去,可行?张定虽是个糙汉子,却胜在勇猛,兄长是见过的。再者,刘良在,愚弟有事也能有人商议。”陈斌握住刘清的手,态度诚恳。
“好。”刘清应了一句,而后出了大厅道:“刘良留下,余者出发。”
刘小七擎着红色飞虎军大旗在前面奔跑,后面是五辆马车,上面载着火药以及刀枪剑甲。后面跟着一身青蓝色短打的五百联防队。
刘清纵马驰骋,到了刘小七身边,抢过大旗,丢到了马车上,喝道:“大夜天的,给谁看,保留体力。”
而张定带着六骑斥候从刘清身边飞奔而过,迅速与大军拉开了距离,融入了黑夜。
五百支松明火把在春夜里拉出血色长龙,铁甲与陶罐的碰撞声惊起夜栖寒鸦,这支沉默的军队正撕开浓墨般的夜色,向乌通山逼近。
乌通山的月光在河面碎成千万银鳞,姜瑶手持玉柄双股剑,仔细看,剑身上竟刻着“汉祚永延”篆文。
她身上的渐变蓝色垂髾服已经变成了腥红,她看着山下犹如金色沧澜星海的黄巾军,面若寒霜,眼中露出了担忧,希望能找到援军吧。
如若再不来援军,只怕身后这八百妇女撑不过明日。
“小姐,吃点东西吧。”一个着甲丫鬟给她递了半块锅盔,一碗热烫。
姜瑶接了热烫,把锅盔推了回去,努力笑道:“小雪,给百姓吧。”
小雪胳膊上有一道漆黑的伤痕,像是火药炸的,她接了被姜瑶退回来的锅盔,胆怯道:“小霜姐姐他们会请到援军?”
姜瑶抬头看向深邃暗夜,眼角竟有泪晶滴下,长吁道:“会吧。”
而此时,经过两个半时辰急行军的刘清已到了乌通山五里外,漆黑中全军正在着甲,整理装备。
“队长,估摸着有一千人,河岸没有设防,但是贼人一旦得知我们到来,只要在对面架上砲车弩箭,我们这五百人全交代了也过不去。”张定一边着甲,一边汇报。
刘清帮他把红色两当铠的扣子扣上道:“水深,水速,测过了吗?”
“啥?”张定一脸懵。
刘清停了手,缓慢说道:“水流有多快,最深处有多深?”
“属下测过了,最深处及腰,水流嘛摊着能过去。”张定整了整腰中宿铁刀和长枪。
“二公子,我头阵!”刘贵穿好凑了上来。
刘清看着刘贵认真的样子,低喝道:“若是再像陈家庄那般,绝不饶你!刀盾手和长枪手调给你,快速建立滩头阵地。”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贵乐呵地下去整队了。
而张定却不乐意了,起身争道:“队长,要去也得我去,我侦查过,对面我了解!”
刘清笑着将一封信塞到了刘定怀里,又悄声交代:“遇到封锁线,就学夜枭鸣叫。”而后笑道:“正因你了解对岸,所以你得想办法找到姜瑶,把咱计划和她说清楚。”
刘定本还想再争一下首功,但此刻不该纠结,起身迅速离去。
“哒……哒……哒……”
慵懒的马蹄声掠过,刘清当即下令隐蔽,五人黄巾军哨探路过:
“嘿,他们吃肉耍乐,却把咱们支出来。”
“是啊,好不容易掠来那么多女子。”
“耍乐之后还有肉吃,真香。”
刘贵眼神犹如熊熊烈火,手中的宿铁刀已经出鞘,但却被刘清按了回去,刘清轻喝:“忍忍!”
黄巾军哨探悠哉离去,却不知刚才差点被二十步外的猛虎所杀。
看到哨探离去,刘清迅速下令:“全军吃饭,积攒体力,准备作战!”
刘清看着月离梢头,快速地啃着手中的羊肉,还不忘撕一块给刘贵。
梢头月光照在张定脸上,一脸疲惫,他凭借夜枭鸣叫的暗号,成功通过封锁线,却被两个甲士押着跪在了姜瑶面前,他吸了吸鼻子道:“我真是援军,腰间有信。”
他刚要伸手去拿信,双股剑就抵在了喉咙,他只能低头示意信在腰间。
小雪拿了信打开,检查一遍,递给姜瑶,只见上书“刘陈庄刘清来援,详情来人知晓。”
姜瑶看着清秀的笔迹,还以为刘清是女子,让人放了刘定,谁知张定只说:“寅时一刻,点火突围!”
具体怎么打,无论姜瑶怎么问,张定就是不说。
就在姜瑶拷问张定时,山下刘清一群人趴在泥地里养精蓄锐。
明月西垂,寅时一刻,山上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似要烤焦这个世界,糊焦味扑鼻而来,喊杀声响彻天际。
刘清一个机灵翻身,低喝:“进攻!”
收到命令,刘贵迅速带着刀盾手,长枪手从浅水处过河。
而黄巾军统帅来恶见山上火起,又杀声震天,他看着不断冲下来的边军甲士,面露狐疑,一百多人带着八百妇女,应该悄悄逃走才是,这般必定有炸。他脸色抽搐,手中把玩着筒骨雕花道:“老二,带你的人去河边看看!”
此时,刘贵已带人到了河岸,正在构筑防线,他看到有两百多黄巾军朝这边来,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进攻,而是把黄色符纸往嘴里塞,而后喝着黑色的恶臭,接着如恶魔一般窸窸窣窣低语,最后发狂一般,念着咒语冲向刘贵的队伍。
“他娘的,装神弄鬼,防御!”刘贵冷静指挥,构成环形防御,保障后续登陆。
霎时间,鬼哭狼嚎声,皮肉被砍开的声音,哨子声交织在一起。第一波冲上来的一百黄巾信徒仅仅一个回合就被刘贵带人清除,他高兴吼道:“来啊,今天爷爷就是要看看你们是不是刀枪不入!”
刘清却没有那么乐观,因为他在河这边已经看到敌军有大批弓箭手靠近!
“吁……”整齐的箭羽离弦声,滩头瞬间被乌云遮盖,刘贵队伍开始出现了伤亡。
刘清见状朝着还在河中的步弓手喝道:“冲上去,压制对面!”说着他也纵身跳进河里,五个陶罐震天雷举过头顶。其他人见状纷纷有样学样。
“他娘的,站着挨打,步弓手,快点!”刘定怒吼着,还在水中的步弓手见队友被打击,纷纷搭弓射箭,仅仅一轮齐射,对面攻势就被压制,毕竟是受过良好训练的。
接着,刘清也上了岸,大喝下令:“刀盾手,长枪手推进,步弓手压制,投弹手准备!”
军令快速下达,五百人稳步推进,老二来喜仅看一眼就知道不好,转身要逃,谁知却被一把刻有“天纪三年”的环首刀刺破了胸膛。他挣扎着,表情狰狞,伸手摸向凶煞的来恶道:“哥,我是你亲弟弟啊……”
来恶一脚踢开来喜,抽出环首刀,鲜血滴在尸体上,啐道:“弟弟?咱妹妹来庆呢!”
随后来恶转身朝身后一众黄巾军喝令:“让官军尝尝咱们雷神爷爷的厉害!”说着,他率先向刘清队伍抛出黄纸符包裹,就在包裹接近刘清队伍时直接炸开,包裹上竟隐约有“蜀中霹雳堂”的字样。
“他娘的,是火药!二公子!”刘贵大喝,显然有些慌乱。火药的威力这五百人都见过,一时间,偃月阵停滞。来恶看到机会,一马当先冲了上来,暴喝:“给我杀光这些官军!”
硫磺硝烟味裹着尸臭,黑色烟雾一时遮了双眼。刘清的偃月阵竟有了松动。
刘清解下脖子上的红巾当面罩戴上,而后喝令:“解巾护面,以刘贵为准,变锥形阵!”
“嚓嚓嚓”,铁甲皮甲相互摩擦,仅仅几息,军阵调整完毕。以刘贵为锥头,不断凿击敌军,五百人犹如一个点,不断锤击,来恶的黄巾军逐渐崩溃。
此时,刘清也看到了来恶,几个亲卫护着他,在不停怒吼,挥舞着黄色天公旗!刘清暗自思忖,终于逮到你了:“全军前进,投弹准备!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投!”
一声喝令,足足二十多个陶罐震天雷带着火星,犹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似乎要摧毁世间的一切罪恶。
“轰隆隆……”爆炸声接踵而至,瞬间将来恶炸飞,他见到了可爱的妹妹来庆,他本是一个小地主,谁知晋国邓艾年年南犯,乾国年年重税,饥寒交迫,只能逃难,途中,他去给妹妹来庆找水,回来时却只剩残破碎衣。“嘭”,他被重重地砸在地上,嘴角却露着微笑,此刻,他,解脱了。
“进攻!推进!”没人在意来恶的生死,烟尘未散,刘清的军队继续推进。失去了指挥的黄巾军犹如秋后残蝗,顷刻之间土崩瓦解。半山腰的黄巾军见山下被打散,也纷纷弃了兵刃逃命。
战后,黄巾军的驻地简直不堪入目。
“哇哇……小霜姐姐……”尖锐的哭声划破天际,刘清循声看去,原来是中间位置的营帐。他快速跑过去,掀开帐帘,画面瞬间让他喉头涌动,胃酸破口而出,他竟感觉一阵眩晕,似乎有中毒的迹象。
哭泣的正是姜瑶的丫鬟,小雪。她脱下外裳,将小霜的头颅小心包好,小心翼翼放在包里。姜瑶听见哭声,匆匆而来,浑身咸腥,手中的双股剑还滴着血,头上玉簪只剩半截,眼角的泪痕,是刚刚哭过。她想进帐,却被刘清拦住了,刘清温柔道:“姜姑娘,算了。”
这时,小雪也出来了,哭干了眼泪,眼中只有恨意。她握紧手中双股剑冲向了俘虏的营地,姜瑶追问,她却不言语。
突然,雷声霹雳,闪电突袭,接着就是蒙蒙细雨,像是要洗净这世间的肮脏。不久,俘虏营传来一声又一声哀嚎与呜咽。
朝阳刺破雨幕,那些昨夜还欢笑的联防队员正在收敛尸体,他们甲胄上的露珠泛着淡淡金色,就像故事开始时谷场上洒落的夕阳。
刘清用刀尖挑起那面残破的天公旗,布帛在火星中蜷缩成灰。这些所谓的黄巾军,不过是另一个被乱世碾碎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