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末,刘家庄。
残冬渐远,暖意初临,檐下冰棱滴答,消融的厚雪顺着沟渠蜿蜒汇聚,潺潺成溪。
陈家庄近两千庄民,在刘清与陈斌的一路护送下,终至刘家庄。
刘良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忙吹响哨子,示意刘小七带人妥善安置。
之前野外,刘清望着沿途凌乱的马蹄印,一路提心吊胆,生怕这两千条性命折损在荒野之中。
刚到刘家庄门口,他便翻身下马,凑近刘良,低声嘱咐:“记得给陈斌寻个好住处。”
刘良接过马缰,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二公子,前几日黄巾军来袭,如今好院子就只剩您那一处了。”
刘清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踏过泥泞,朝队伍后方走去,留下一句:“那就让他住我那儿。”
刘忠故去后,刘良接替父亲,成了刘家庄大管家。他能力不凡,将陈家庄两千人的安置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皆有着落。
陈斌与刘清巡视一圈后,对安置结果十分满意,陈斌连声道谢。
刘清只淡笑着回应:“贤弟举庄来投,理应如此。”
随后,二人匆匆商议了两庄精壮合并之事。
关白安置好家人,啃着热乎锅盔走进院子,左右打量,不住点头:“东家,这刘家庄可比咱陈家庄气派多了。”
张定欲言又止,陈斌见状,当即喝止:“老张,注意言辞,往后休要再分彼此!”
张定本想道出这院子原是刘清居所,新门还是刘清炸塌后新修的,可瞧着陈斌与关白一脸满意,便把话咽了回去。
反观刘清,此刻蜷缩在一间仅容一张床、两张桌子的小屋里。因他坚持优先安置陈家庄民,稍好的房子都被刘良安排出去了。屋顶雪水渗漏,滴答落在屋内,霉味弥漫。
刘良曾劝他去自己家中暂住,刘清婉拒:“你家孩子多,吵闹得很。”
其实,这屋子原本也还不错,只是两间主屋先前被黄巾军火箭引燃,一直没来得及修缮。
翌日午时,两庄精壮齐聚谷场。
谷场中央,两面红布大旗猎猎作响,上书“庚子年建军大会”“飞虎军”。
大中午被召集来的陈家庄青壮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刘家庄青壮见状,顿时不乐意了,双方剑拔弩张,险些大打出手。
刘清见状,当即将准备动手的二十人混合组队,分成红蓝两队,红队系红绸,蓝队系蓝绸,腰间标识被抢即算“阵亡”,队友抢回则可“复活”,哪队率先全员“阵亡”便输。
赢的队伍今晚能吃肥肉,输的不准吃饭,还得看着赢的队伍享用。刘清又高声吩咐:“不准伤人!”
起初,两庄队员相互推诿,只是嘻嘻哈哈地限制对方行动。但几轮下来,见自己队伍渐落下风,众人渐渐认真起来。单打独斗难以取胜,队员们竟自发组队。
刘家庄的刘周,身材魁梧,跤法精湛,瞬间夺下三人蓝绸,此刻却身在陈家庄队伍;陈奇与刘周身形相仿,身法灵动,力气也不逊色,转瞬抢了三人红绸。
不过,场上都是历经生死的精壮汉子,个人勇武在团战中作用有限,两人手中标识很快又被对方夺回。
刘周大喝一声:“想吃肉的兄弟,听我指挥!”其余九人迅速聚拢,低声商议。
陈奇见状,也吼道:“陈字旗既倒,诸君当共执刘氏戈!莫要单打独斗,都聚过来!”
两队商议后,竟采用同样战法:十人分三组,每组设队长,三人相互照应以防突袭,一组佯攻,一组策应,刘周和陈奇所在的四人组负责主攻。
二十人在谷场上往来奔突,抢夺绸帕。
几个回合后,刘周和陈奇见占不到便宜,便打算集中力量拿下对方队长。
场外,两庄青壮起初相互敌视,此刻却被比赛吸引,对着表现不佳的队员叫骂不断:
“刘四,你他娘的干啥呢?早上还抢老子半碗米饭!上啊!”
“陈十五,怎的这般软绵绵?再‘阵亡’老子抽死你!”
刘四和陈十五听到怒骂,奋力冲击。随着队员“阵亡”或胜利,场外喝彩与唏嘘声此起彼伏。
修房、筑墙的匠人师傅,各家媳妇、小娘、老人、小孩,也都闻声赶来围观。
两队实力不相上下,整整一个时辰仍未分出胜负。刘清看得明白,刘周勇猛有余,战术灵活不足;陈奇身法出众,战术多变,却稍欠勇猛,二人正好互补。
于是,刘清敲响铜锣,高声宣布:“平!今晚都有肉吃,管饱!”队员们欢呼雀跃,累得瘫倒在地,刘周和陈奇却仍互不服气。
随后,刘清和陈斌宣布陈家庄正式并入刘家庄,刘家庄改名刘陈庄,青壮组建刘陈庄联防队,刘清任队长,陈斌任副队长。
八百人分为五队,分别由刘贵、张定、关白、刘良、陈奇任队长,并各配一名指导员,刘周担任陈奇的指导员,每队一百人,剩余三百人由刘清和陈斌亲自统领。
二人看着分好的队伍,齐声宣布:“往后只有刘陈庄联防队,不分陈家庄与刘家庄青壮!”
之后,队长和指导员留下训练,队员解散去修筑房屋与围墙。刘清看着眼前这十位身着铠甲、却五颜六色的队长和指导员,总觉得别扭,大手一挥,收了他们的铠甲。
众人虽有不满,刘清却笑着安抚:“过两日,给你们更好的!当下得好好训练!”
冬日午后,阳光暖而不烈,可受训的刘贵、张定等人却大汗淋漓。
刘周和陈奇本就比赛了一个时辰,此刻又在烈日下站得笔直,若不是心底那股相互比试的劲头撑着,早就倒下了。
关白小声抱怨:“这刘大队长是何意?咋就让我们在这儿干站着?”
刘贵赶忙小声呵斥:“你管二公子作甚,他定不会亏待咱!”
关白嘟囔着:“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二公子让我们抬头挺胸、双手下垂、两脚并拢,都一炷香时间了。”刘清听到二人低语,厉声喝道:“队列中,禁止言语!”
路过的老者见状,不住摇头,小声议论:“这二公子,说是训练,却不练武艺,唉……”
陈斌对刘清的训练方法心存疑虑,却不便明说,只能默默旁观。
一炷香燃尽,刘清轻喝:“稍息!”众人此前对这些指令满不在乎,此刻却像全身骨头被抽去一般。但刘清严令禁止即刻坐下,休息一刻钟后,继续队列训练。
夕阳西下,陈斌传授队长们陈家兵法,刘清则给指导员们上政治课,讲要关爱士兵、了解士兵难处,要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教育队员忠于百姓、忠于刘家庄,阐释国与家的含义。
这些指导员大多是粗人,识字不多,听得一头雾水,刘清却耐心讲授,还教他们识字。
刘清本想推行义务教育,只是兵荒马乱,只能办个速成班。起初,刘周听得懵懂,可七八日过去,竟渐渐有所领悟。
这几日,刘清让老刘头给五位指导员各做了一个木哨子。老刘头七十二岁,身体硬朗,手艺精湛,庄子里靠木工吃饭的大多是他的徒弟。
陈斌起初好奇刘清授课内容,后来索性放下兵法,带着队长们一同听讲。队长们听得云里雾里,陈斌却明白,这哪里只是指导课,分明是在传授治军屠龙之道。
寒暑交替,泰熙十六年正月二十,是队长和指导员们训练的第十日。刘清将新制的甲胄发还,两当铠以熟牛皮为里,缀铁甲片二百又八,赤帻搭配红披风。此时,十人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褪去先前的痞气,有了军人风范。
一身白袍银甲的陈斌,在前方铜盆中点燃黄纸,待纸燃尽,刘清举起铜盆,敬告天地。
随后,刘清振臂高呼:“今日,才是我们飞虎军成立之日!口号是:忠于百姓,保卫刘陈庄!所有军士,务必铭记!开始训练!”
刘清一声令下,十个队长和指导员各自带开队伍。谷场上哨声四起,队伍却一片混乱。
刘清作为联防队队长,亲自带一小队二十人训练。队员们左右不分,前后难辨。刘家庄的队员碍于刘清身份,虽心有怨言,仍认真训练;陈家庄的两名青壮却对“向右看齐”“齐步走”等指令不屑一顾,在刘清的严厉督促下才勉强配合,私下还抱怨:“瞎折腾!”
“一二一,一二一”,谷场上训练哨声不断,日月更迭,转眼又过十日,到了三月初二。今日是各队训练成果汇演,除队列比拼,还有战术对战,正是先前抢红蓝绸帕的游戏。
刘清带着小队参赛,哨声一响,他迅速摆出雁翎阵,高呼“向中看齐”,队员们目光齐聚刘清。而对手刘周依旧采用老办法,将队伍分成数个小队左右冲刺。刘清的雁翎阵变化多端,攻两侧则中间围,攻中间则两侧围,短短一刻钟,刘周队伍全员“阵亡”。先前抱怨的陈家青壮不禁惊呼:“二公子真厉害!”
刘清又依次演练鹤翼阵、鱼鳞阵、偃月阵、一字长蛇阵,深感这些军阵精妙,不得不叹服这个时代武将的智慧。
虽说他目前只是摆个阵形,却也威力初显。几场胜利后,刘清来到场边整理箭袋,一张黄纸滑落。这箭袋本就缴获自黄巾军,他没在意,走了几步还是回头捡起查看,只见上书“黄天护佑,无厄无灾”,刘清不禁摇头,暗自嘀咕:“尽搞些没用的。”
春风拂过,黄纸飘向庄外。
林子中,几只乌鸦盘旋嘶鸣。
谷场上,比赛愈发激烈,哨声愈发嘈杂。
哨声与鸦啼交织,仿佛为十里外那拼命朝刘家庄奔逃的骑手奏响死亡乐章,他不停回身射击身后追击的黄巾军,背上已经插了五六支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