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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与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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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夜盟途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与战后熊熊的火光相互交织,肆意洒落在这片人间炼狱。



    雪水裹挟着血水,在坑洼处汇聚成一滩滩浑浊的泥沼。尸体层层堆叠,杂乱地散布其中,宛如一座狰狞的小山。



    各家妇人小娘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穿梭在尸体堆间,凄厉的哭嚎、悲切的呼唤,声声刺痛人心,她们颤抖着双手,翻找着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父亲、丈夫、儿子。



    那颤抖的指尖,每一次触碰到冰冷的躯体,都似被烙铁狠狠灼伤,她们希望找到亲人,却又无比害怕面对已然冰冷的事实。



    铁锈般的血腥气、硫磺刺鼻之气、毛发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手中酒壶里散发的辛辣酒气,一股脑儿地往鼻腔里钻,令人几欲作呕。



    噼里啪啦的燃烧炸裂声与妇人小娘的哭嚎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绝望的悲歌,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回荡。



    刘清双手紧握着那柄刻满岁月痕迹的青铜酒壶,壶身的铭文好似有千钧重,压得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仰头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却浇不灭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悲痛。他缓缓将酒壶递还给陈斌,眼眶微微泛红。



    此刻,胜利的喜悦被这残酷的场景冲刷得一干二净,喉咙中似有一团火在灼烧,悲痛如汹涌的潮水,几欲将他吞噬。



    整整一人深的沟濠,竟难以容纳今日战死的兄弟。



    陈家庄的青壮们面色凝重,在尸体堆里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刘家庄来援的庄丁们,在刘清的安排下,手持长枪,神情警惕地在远处担任警戒。



    刘清带来的援军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永远地倒下了十二人,其中一半未及弱冠。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清脆,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可此刻,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一个叫刘水的少年,出征前曾坚定地说:“为二公子而死,死得其所。”



    刘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痛惜、愤恨、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替翻涌。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反复数次。食指上的伤口被他无意间再次扣开,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双眼布满血丝,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火堆旁那个没心没肺的身影——刘贵。



    刘贵正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二公子神机妙算,这火药端得是天雷降世!”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庞,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战斗中的“英勇事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的大错。



    刘清的胸腔里燃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猛地弯腰,双手紧紧握住小臂粗壮的燃烧房梁,一步一步,朝着刘贵走去,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上,带着决然的气势。



    “咚!”燃烧的房梁裹挟着刘清的愤怒,重重地砸在了刘贵的背上,火星四溅,瞬间溅进了刘贵散乱的发辫。



    刘贵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啃了满嘴混着血沫的雪渣。他狼狈地爬起身,下意识地抽出腰间宿铁刀,待看清是刘清,动作瞬间僵住,随即满脸堆笑,将刀收回:“二公子,您这是打我作甚?我今天可是杀敌最多的啊!”



    “你们把他给我绑了!”刘清寒声轻喝,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茫,竟没人动手。



    “你们都聋了吗?把刘贵给我绑了!”刘清怒吼出声,声音好似要冲破这冰冷的夜空,震得人耳鼓生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刘贵捆了个结实,押到刘清面前。



    刘清在一截木桩上缓缓坐下,目光如霜,冷冷地问道:“刘贵,来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听指挥者就地斩杀!”刘贵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底气。



    “那你做到了吗?”刘清没有看他,而是用手中棍子拨弄着眼前的火堆,火星飞溅,好似他此刻纷乱的心情。



    刘贵愣了愣神,思索半晌,这才如梦初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稽首及地:“二公子,我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机会,谁给那些战死的兄弟机会?你自己去看看,一半都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拖下去,斩了!”刘清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这寒夜的冷风,刺骨又冰冷。



    刘贵见刘清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公子,军法无情,死则死矣,只是我家自入刘氏的大门已有三十年,家中老幼还望您多多看护!”说完,一脸大义凛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其他十几人见状,纷纷“扑通”跪地,为刘贵求情。



    “好,既然大家都为你求情,我就饶你一次!”刘清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高音量,“但是,这十二个兄弟,你要一个人全部将他们带回去,还要去给他们的父母磕头赔罪。路上他们的遗体若有一丝损伤,我定要剁了你的脑袋!以后,但凡不听军令者,都照此处置!”



    寒风如刀,割着人的脸颊。一直跟在刘清身后的陈斌,远远地站着,看着刘清训斥下属,心中感慨万千。



    庄子内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陈家庄的庄民们在一片混乱中忙碌着,陈斌望着这满目疮痍,几次长叹。若不是刘清及时来援,此时的陈家庄怕是早已血流成河,不复存在了。



    他摩挲着酒壶上“护汉永固”的铭文,眼前浮现祖父临终前指着《陈氏宗谱》的场景。身为陈到之后,刘清又是蜀汉血脉,且满怀雄心壮志,此时投靠刘清,共图大业,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呢?



    虽说两人之前已月下盟誓,要共同复兴大汉,可如今他们的力量太过弱小,除了乾国,还有晋国、东吴以及草原上一统的匈奴刘渊,这些势力如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面前。



    答应刘清,真的能有机会复兴汉室吗?不过,刘清带来震天雷威力巨大,在危急关头竟能击败黄巾军,或许真的能成为他们兴复汉室的一大助力。



    方才刘清一直提及白毦兵,莫不是他想重组季汉精锐?祖父传授的《白毦兵阵图》在怀中发烫,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将这重任交给自己。



    陈斌抬起头,望着那高悬的明月,浅饮一口酒,像是下定了决心。待刘清这边事情处理完,他快步上前,叉手对刘清道:“兄长,既然你我都有重现大汉雄风之心,我想咱们两家要不合兵一处算了。”



    其实,这话战斗一结束刘清就想说,只是两人刚结识不久,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商议。没想到陈斌竟率先开了口,刘清假装为难,略作思索:“也好,我庄里还有六百青壮,届时都交给贤弟,贤弟之勇,为兄可是亲眼所见。”



    陈斌见刘清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感动不已,连忙长揖一礼,动容道:“多谢兄长信任,愚弟冲杀尚可,带兵却还需磨练。此战后我庄里能战者不过三百余,愚弟想来,还是交给哥哥的好。”



    刘清面露难色,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突然摊开双手,焦急道:“使不得,这传出去,还以为我刘清强夺贤弟兵权。”



    “哎,哥哥,就这么定了。待我将庄里收拾好,明日就举庄迁到你刘家庄,哥哥切莫嫌弃。”陈斌语气真诚,眼神坚定。



    刘清一脸苦涩:“贤弟搬去我自然欢迎,只是这兵权……”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两人正相互推脱之际,城墙边传来关白的呵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妇人正挥舞着斧头,疯狂地劈砍着镜甲黄巾军的尸体。如今甲胄稀缺,妇人们想取下甲胄给家人防身,这才引发了冲突。陈斌赶忙上前,耐心地将妇人们劝了回去,又吩咐关白,告知全庄,城墙已破,战死者众多,陈家庄已无力独自抵抗敌人,明日便迁到刘家庄。



    寅时三刻,庄内已飘起炊烟。



    翌日卯时,天地还是一片漆黑,整个陈家庄却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收拾东西的碰撞声、呼妻唤儿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刘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对身边的刘小七道:“小七,回去告诉良哥,就说陈家庄要迁过去,让他安排一下。”



    刘小七应了一声,身影迅速融入清晨的黑暗,唯有远去的雪地里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当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在大地上,残破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刘清、陈斌一前一后,护送着陈家庄庄民大队前往刘家庄。



    刘清本想分批迁移,可陈斌担心分批迁移时黄巾军再次来攻,到时候首尾难顾,便建议一次性迁过去。迁移之时,庄民们面西而拜辞宗祠,而后启程。



    今日,陈斌换下了那身耀眼的银甲,身着一身皮甲短打,和关白、张定一起,在泥泞的雪地中奋力推着人力车。



    关白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抱怨道:“东家,即使两家合并,也不必把咱们庄丁都交给刘清吧?”



    陈斌长吁一口气,神色认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既然两家合并,兵权自然要交给兄长。”



    “什么国无二主,他若真是国主,我无话可说!”关白满脸不悦,仍在不停地嘟囔。



    陈斌停下手中动作,重新包扎了一下手臂上因用力而裂开的伤口,沉声道:“乱世当前,总有一天他会是的,我观他有帝王之姿。”



    “少东家,你才几岁,还会观人面相?”一旁的张定忍不住插话调侃。



    “噼里啪啦,轰隆……”天空好似在回应陈斌的话,冬日惊雷乍响,银龙般的闪电划破长空,似是在警告关白,惊得三人发颤。



    再往前走几步,山岚间隐现雪霁虹光。陈斌见状,立刻站定,神色庄重,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勿怪,麾下肉眼凡胎,识不得天子。”



    关白见此,也有样学样,一脸虔诚地跟着祈祷起来。



    这时,队伍前方的刘清纵马疾驰而来,还没到跟前就匆匆下马,神色焦急:“贤弟,得加快脚步了,前方似有大队人马路过的痕迹,看脚印,蹄铁印深三指,必是具装骑兵。”



    “是官军还是黄巾军?”关白随口问道。



    刘清神色凝重,沉声道:“这年头,还分什么官军黄巾军,黄巾军杀人如麻,难道官军就不草菅人命了吗?”说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陈斌咬咬牙,对着关白和张定道:“关白、张定,你二人去催一催,让队伍快点。”



    两人领命,一前一后向队伍两头跑去。